第455章 残响回廊(2/2)
“……不能……出去……会被‘看到’……吃了它……吃了它才能……不饿……”
吃了它?江眠胃里一阵翻腾。她看到那两个袭击者果然在撕咬怪物的皮肉,而怪物身上的溃烂处,流出的暗红粘液沾到他们身上,他们似乎毫无所觉,甚至更加疯狂。
自相残杀?为了争夺食物(那滩暗红粘液)?还是为了……获取怪物身上那种“镜渊”残留的污染力量,以对抗饥饿或别的什么?
她想起往生城里那些麻木的居民,想起“渊息”被抽取维持城市运转的模式。“镜渊”崩解,“渊息”供给很可能中断或紊乱了!这些依赖“渊息”(或类似能量)生存的人,正在经历戒断反应?或者,逸散的污染能量正在导致不可控的变异?
这里不能待了!必须立刻离开!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跑,冲出这片废墟,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更加拼命地奔逃。身后废墟中传来的嘶吼和啃噬声,如同跗骨之蛆,让她不寒而栗。
原来,“劫后”的世界,并非平静。死灰之下,是更诡异、更绝望的疯狂在滋生。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胸腔痛得像要炸开,双腿再也抬不起来,才瘫倒在一处相对开阔、背靠着一块巨大风化岩的凹地里。她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刚才看到的景象在脑中反复回放。
那不是孤立事件。往生城周边,乃至更远的地方,恐怕都在发生类似的事情。“镜渊”的崩解,像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污浊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清流,而是将池底最肮脏的沉积物都翻搅了上来。
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据点、食物、水、药品。否则,不等弄清楚真相,她就会死于伤势、感染、饥饿,或者成为那些疯狂变异者口中的“食物”。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江眠挣扎着起身,开始更加系统和警惕地探索周围。她避开任何可能有建筑或洞穴的地方,专挑开阔、视野好的地形,同时留意着地上是否有可食用的植物(尽管希望渺茫)或水源痕迹。
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她一次。在绕过一片低矮的碎石坡后,她发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还有些许潮湿的沙土,以及几个浅浅的、浑浊的小水洼。水散发着土腥味,颜色也不对,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趴在水洼边,用手掬起水,小心地喝了几口。冰冷浑浊的水滑过喉咙,带着泥沙的粗糙感,却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她又用水小心清洗了脸上和手上最严重的伤口,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水擦拭。
做完这些,她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她沿着河床向下游方向走去,希望能找到更干净的水源,或者人类活动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河床拐弯处,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象——几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坯垒砌的简陋棚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河岸高处,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一段时间,屋顶塌了一半,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棚屋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烂的陶罐、生锈的工具,甚至还有一个半埋在地里的、手工粗糙的木头轮子。这里像是一个曾经的小型聚居点或临时营地。
江眠小心翼翼地靠近,握紧了手中的钢筋。棚屋里静悄悄的,没有活物的气息。她检查了最大的一间,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些干草和破布,角落里还有一个熄灭已久的火塘,积满了灰烬。
暂时安全。这里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伤痛立刻加倍袭来。她走进棚屋,找了一个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用剩余的破布和干草勉强铺了个垫子,瘫坐下来。
现在,需要处理伤口和寻找食物。她检查了一下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红肿,有发炎的迹象。没有药,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她咬咬牙,从火塘里扒拉出一些相对干净的灰烬,混合一点水,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这是她在原来世界学到的、紧急情况下用草木灰止血消炎的土办法,效果有限,聊胜于无。
食物是个大问题。棚屋里外都找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她走出棚屋,在附近仔细搜寻。河岸边有些蔫头耷脑、颜色怪异的杂草,她不敢尝试。倒是在一处背阴的岩石下,发现了几簇颜色暗沉、但形态相对正常的苔藓。她记得在野外生存知识里,有些苔藓经过处理可以食用。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回到棚屋。
没有火。火塘里的灰烬已经冷透,找不到火种。她尝试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但虚弱的身体和粗糙的工具让她屡屡失败,手上磨出了血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荒原的夜晚,温度骤降,寒风从棚屋的破洞钻进,如同冰刀刮过皮肤。江眠蜷缩在角落里,裹紧所有能找到的破布,依然冻得瑟瑟发抖。饥饿、寒冷、伤痛、孤独,以及白天所见那恐怖的景象,如同无形的怪物,在黑暗中将她包围。
她紧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在发抖,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刺激而呈现出一种冰冷的亢奋。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被夜晚出没的东西……带走。
她强迫自己思考,用思考来对抗生理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力。
“锚点不稳定……数据残留……‘它’没有完全消散……在新的夹层……”
那个在意识深处响起的、模糊的声音再次浮现。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她自己的幻觉?
“它”指什么?是“源初之影”碎片(母亲)没有完全湮灭?还是崩解产生的某种新威胁?“新的夹层”又是什么?是指不同于“镜墟”和“渊”的、其他类型的空间碎片或维度夹缝?
如果“它”真的还在,会以什么形式存在?会继续造成污染和变异吗?像她在废墟里看到的那个怪物?
阿木和萧寒的意识,有没有可能也被卷入了某个“夹层”?父亲呢?
还有她自己……血脉的“共鸣”被极大削弱,但真的完全消失了吗?还是像受伤的神经,只是暂时“休眠”或“紊乱”?在“镜渊”崩解的最终时刻,她作为“桥梁”和“频率发射器”,她的意识、她的身体,是否也残留了什么?比如……对“裂痕频率”的记忆?或者,成为了某种微小的、不稳定的“新锚点”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坐标”或“信标”,会不会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其他“碎片世界”的窥探者?或者,“它”的追寻者?
她想起父亲的研究,巡察令是“钥匙”,用于观测和干预不同的“接口”。那么,在“镜渊”这个“接口”发生剧变后,其他“接口”是否也会产生感应?就像一栋大楼里,一扇门被暴力破开,其他房间的人可能会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越想,越觉得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她不仅仅要在这个劫后混乱的世界生存下去,还可能背负着连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隐患”和“吸引”。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江眠的体温越来越低,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被寒冷和疲惫拖入昏迷时,耳朵忽然又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怪物。
是……歌声?
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随风飘来。曲调古老、哀伤、空灵,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熟悉感。
不是母亲的童谣。是另一种……仿佛祭祀的、呼唤的、或者……招魂的曲调?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侧耳倾听。歌声时断时续,似乎来自荒原更深处,那个她原本打算远离的方向。
是幸存的守墓人传承者?是往生城里逃出的、掌握古老仪式的祭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利用声音吸引猎物?
江眠心中充满了警惕,但也被那歌声中蕴含的、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所吸引。她现在一无所有,前路迷茫。这突兀出现的歌声,是致命的陷阱,还是……一个可能的线索或机会?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继续待在这个简陋的棚屋里,没有食物,没有药品,伤势恶化,她撑不了多久。
要么在沉默中冻饿病死,要么……去探寻那危险的未知,在绝境中搏一线生机。
江眠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麻木的四肢,拿起那根锈蚀的钢筋。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庇护所,然后,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夜风,迈开脚步,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瘦削的身影逐渐融入荒原深沉的黑暗,唯有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亮得惊人,燃烧着疲惫、伤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真相与生路的冰冷渴求。
而远方那飘渺的歌声,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一顿,然后,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幽怨的调子,继续吟唱起来,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又仿佛在为她敲响……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