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雪落无声(1/2)
冬天的青州,清晨六点半。
天还黑着,只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路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被寒气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圈。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能听见暖气片发出的、极轻微的“滋滋”声,那是热水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被窝里温暖得让人不想动弹,羽绒被柔软地包裹着身体,像是一个安全的茧。
他静静躺了几秒钟。
然后,像往常一样,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臭老哥……起床了……”
声音从门外传来,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接着是敲门声,不重,但持续不断。
欧阳瀚龙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吸顶灯的位置能辨认出一个圆形的黑影。这个房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样家具的位置。书桌在窗边,椅子在书桌前,衣柜在墙角,书架在床头……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臭老哥!再不起床真要迟到了!”欧阳未来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显然她已经完全清醒了,“今天可是期末模拟考第一天!韩老师说了,迟到的罚站一节课!”
期末模拟考。
这个词语让欧阳瀚龙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他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温度比起被窝还是低了不少。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
木质地板冰凉刺骨。
这种冰冷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脚趾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寒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来。深蓝色的天空逐渐褪色,变成一种清冷的灰蓝。对面的居民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在窗户后晃动的人影模糊不清。楼下的小公园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昨晚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只够在草坪、屋顶和树枝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欧阳瀚龙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开始穿衣服。
校服挂在椅子上,昨晚睡前就准备好了。白色的衬衫,蓝白相间的外套,深蓝色的长裤。他一件件穿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扣上衬衫的扣子时,他发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有些松了,线头已经露出来。
该让妈妈缝一下了。
穿好衣服,他走到书桌前,开始整理书包。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还有各科的复习资料和文具。铅笔盒是铁质的,用了三年,边角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还有一支备用笔芯。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背起书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亮着灯。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煎蛋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的味道飘过来。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欧阳未来正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胡乱擦着。
“快点洗漱,”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早餐马上好。今天考试,要吃饱。”
“知道了。”欧阳瀚龙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还残留着热水的蒸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涌出来,刺骨的凉。他捧起水洗脸,冰冷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了。
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面上还挂着水珠,他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黑色短发,额前的碎发因为睡觉而翘起几缕。眼睛
很正常。
一个即将面临期末考的初三学生,有点黑眼圈,太正常了。
正在看书的小帅哥小美女的学生时代也一定有过丑丑的黑眼圈吧
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洗漱完毕,他回到客厅。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烤得金黄的面包片,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还有热牛奶和切好的水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今天考哪几科?”爸爸问。
“语文,数学,物理。”欧阳未来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好好考,”爸爸点点头,“不要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知道啦。”欧阳未来应道。
妈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牛奶:“中午我在公司,回不来。你们在学校食堂吃吧,钱够吗?”
“够的。”欧阳瀚龙说。
“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妈妈说,“考完了吃点好的。”
“我要吃红烧肉!”欧阳未来立刻说。
“好,红烧肉。”妈妈笑了。
欧阳瀚龙低下头,认真地吃着早餐。
吃完早餐,七点十分。
他们该出发了。
“姐姐呢?”欧阳未来问。
“她昨天熬夜改论文,还在睡。”妈妈说,“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欧阳荦泠这几天都在家,她的导师又多给了她几天假期,让她不要太过劳累。她的论文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待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泡杯茶看着窗外。
“那我们走吧。”欧阳未来背上书包。
两人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冬天的青州室外很冷,尤其是清晨,气温往往在零度以下。门一打开,冷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味道。
楼道里也很冷
他们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亮了不少。灰蓝色的天空下,整个小区都覆盖着一层薄雪。草坪白了,车顶白了,树枝上也挂着雪。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晨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清晰可见。
“快点快点,”欧阳未来搓着手,“好冷啊。”
两人小跑着冲向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学生,都穿着厚厚的冬装校服,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大家不停地跺脚、搓手,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欧阳未来挤到人群前面,踮着脚张望公交车的方向。
欧阳瀚龙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些人。
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每天都在重复的场景。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南宫绫羽。
她今天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黑色的短发在围巾边缘露出来,发梢有些湿润,大概是出门前洗了头没完全吹干。她正在看书,是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指冻得有些发红,翻页的动作却依然从容。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她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南宫绫羽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她看了欧阳瀚龙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疏离,客气,符合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系。
欧阳瀚龙移开视线,看向街道。
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早班的车流碾化,变成湿漉漉的黑色。环卫工人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车来了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学生们开始有序地上车。车厢里开了暖气,温度比外面高很多,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找到两个连着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在后退。
覆盖着雪的屋顶,挂着冰凌的树枝,早起上班的人群。
欧阳瀚龙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仿佛这一切他已经经历过千百遍,但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他说不上来。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抓紧时间复习,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看公式,有的在默背课文。只有少数人在小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欧阳未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公式小册子,开始默背。
欧阳瀚龙没有复习。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城市,看着这个平凡而真实的早晨。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
公交车停下来等待。
欧阳瀚龙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人行道。
然后,他愣住了。
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女人。
紫色短发。
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下,那抹紫色格外显眼。不是染的,是天生的紫,像薰衣草的颜色。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戴着眼镜,五官精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公交车。
视线正好和欧阳瀚龙对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欧阳瀚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韩荔菲。
在“梦境”里,她是那个紫色短发、紫色眼睛、戴着眼镜的狩天巡老师,是水元素灵璃坠的持有者。
但在这里……
在这里,韩荔菲是他们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是黑色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
不是紫色短发。
绝对不是。
可是人行道上的那个女人,分明就是韩荔菲的样子,只是头发颜色不一样,气质也不太一样,感觉更锐利,更冷峻,更像……更像“梦境”里的那个她。
那个女人看着欧阳瀚龙,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
公交车启动,驶过十字路口。
欧阳瀚龙猛地回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个人行道。
女人已经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欧阳未来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
“……没什么。”欧阳瀚龙说,声音有些干涩,“看错人了。”
“看错谁了?”
“一个熟人。”
“谁啊?”
“你不认识。”
欧阳未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重新低头看公式。
欧阳瀚龙转回头,坐正身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错人了。
一定是看错人了。
韩老师怎么可能是紫色短发?她一直都是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那个女人的头发颜色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染的。至于长相相似……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车子继续前进。
第七站到了,学校门口。
学生们下车,涌向校门。
青州一中的校门在雪景中显得格外庄重。大理石的门柱上积着薄雪,校牌上的金色字体在灰白背景中格外醒目。门卫室的窗户蒙着白雾,里面的保安正在喝热水。
值周的学生站在门口,检查学生的仪表。
欧阳未来一下车就小跑着冲进校门,欧阳瀚龙走在后面,脚步有些慢。
他抬头看着天空。
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看样子可能还会下雪。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震落枝头的积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可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骚动。
走进教学楼,暖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墙壁上贴着期末考试的鼓励标语和考场安排。欧阳瀚龙找到初三五班的考场安排表。
他在第三考场,座位号是17。
欧阳未来在第二考场。
“加油啊臭老哥,”欧阳未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考砸了。”
“你也是。”欧阳瀚龙说。
两人分开,走向各自的考场。
第三考场在五楼,是一个多媒体教室,可以容纳两个班的学生。欧阳瀚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贴着考号,椅子是硬质的木质椅,坐上去不太舒服。
他放下书包,拿出文具。
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两支备用笔。
一切都准备好了。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是两个不认识的老师,一男一女。男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女老师开始发卷子。
试卷从第一排传下来。
欧阳瀚龙拿到试卷,扫了一眼。
语文期末模拟考。
第一题是选择题,考察字音字形。第二题是成语运用。第三题是病句修改……
都很基础。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暖气开得很足,有些闷。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欧阳瀚龙认真地答着题。
这些题目对他来说不算难。他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阅读理解和作文。选择题很快做完,然后是古诗词填空,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他做到现代文阅读。
那是一篇散文,题目叫《雪夜》。
作者不详,内容是关于一个冬夜,作者独自在家,窗外下着雪。他坐在炉火旁,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起了很多往事。文章写得很美,语言细腻,情感真挚。
但欧阳瀚龙读着读着,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文章里有这样一段: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覆盖。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我还年轻,住在北方的一个小城里。那晚也是这样的雪,这样的安静。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昏黄,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我走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在那个雪夜里,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那种感觉很奇怪,既孤独,又自由。仿佛整个宇宙都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场无边无际的雪。”
“后来我回到家,炉火已经熄了。我重新点燃炉火,坐在火边取暖。火光跳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温暖和安静。”
“可是时间不会停。炉火会熄灭,雪会停,天会亮。一切都会继续。就像那个雪夜,终究只是记忆中的一个片段,再也回不去了。”
读到这一段时,欧阳瀚龙的手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形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涌上来。
那是什么?
是悲伤?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收紧,再收紧。
“同学,请继续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欧阳瀚龙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试卷上已经滴了几滴汗。他赶紧擦了擦,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总是心神不宁。
那篇散文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雪夜,炉火,孤独,记忆……
这些词语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意识深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欧阳瀚龙交上试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大家都在讨论刚才的考试。有人说题目简单,有人说难,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欧阳瀚龙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在二楼拐角处,他遇到了韩荔菲。
韩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她的黑框眼镜。她正和另一个老师说话,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看到欧阳瀚龙,她点了点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欧阳瀚龙说。
“作文写的什么?”
“关于……关于梦想的。”
韩荔菲笑了笑:“好好写。你的文字很有灵气,我看好你。”
那笑容很温和,很真诚。
是老师对学生的鼓励和期望。
欧阳瀚龙看着她,仔细地看。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没有紫色。
没有那种锐利冷峻的气质。
“怎么了?”韩荔菲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
“……没什么。”欧阳瀚龙摇摇头,“谢谢老师。”
他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荔菲还在和那个老师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表情认真。
可是……
可是早上那个人行道上的女人,那双紫色的眼睛,那锐利的目光……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欧阳瀚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走到一楼大厅,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欧阳未来正在等他,看到他就跑了过来。
“臭老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感觉作文写得好烂,”欧阳未来抱怨道,“题目是‘我的梦想’,我写我想当舞蹈家,可是写着写着就跑题了,变成吐槽训练有多累……”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拉着欧阳瀚龙往食堂走。
中午的食堂人很多。
因为考试,很多学生选择在学校吃饭,节省时间复习下午的科目。队伍排得很长,几乎排到了食堂门口。
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排在一个相对短的队伍后面。
等待的时候,欧阳未来继续说着考试的事。
“……文言文那道题你选了什么?我选C,但我觉得可能是B……”
欧阳瀚龙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冷熠璘。
冷熠璘今天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午餐。米饭,青菜,还有一小份炖肉。他吃得很慢,很优雅,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那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正在参加期末考的初三学生。
更像一个习惯了某种压力的人。
欧阳瀚龙看着他的侧脸。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少爷,是班长,是学霸,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
可是……
可是那种从容,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臭老哥,到我们了。”欧阳未来拉了他一把。
欧阳瀚龙回过神,走到窗口前。
他要了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
端着餐盘,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欧阳未来坐在他对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欧阳瀚龙默默地吃着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炒青菜清脆爽口。米饭软硬适中。
一切都很好吃。
可是他却尝不出味道。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心思在那个雪夜的散文里,在那个紫色短发的女人身上,在冷熠璘从容的侧脸上,在……
在他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里。
那个声音在说: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梦。
你不是这里的人。
你不属于这里。
你要醒来。
你要回去。
……
回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欧阳瀚龙的强项,他答得很顺利。题目都不难,基本都是复习过的内容。他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所有题目,然后开始检查。
检查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旋转、飞舞。窗玻璃上蒙着白雾,只能看到模糊的雪影。
他盯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
雪花很美。
纯净,洁白,无声无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雪花,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仿佛这些雪不是在窗外落下,而是在他的心里落下。
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所有的一切。
覆盖了记忆,覆盖了情感,覆盖了真实。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交上试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学生们在激烈地讨论题目。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快速地对答案。喧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欧阳瀚龙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在二楼,他遇到了南宫绫羽。
她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围巾解开了,搭在手臂上。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有些空洞,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感觉到有人走近,她转过头。
看到是欧阳瀚龙,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考得怎么样?”欧阳瀚龙问。
“还好。”南宫绫羽说,声音很轻,“题目不难。”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你喜欢雪吗?”南宫绫羽突然问。
欧阳瀚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突然,不像她会问的问题。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
雪很干净,很安静,能覆盖一切污秽和喧嚣。
可是……
可是看着雪,他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南宫绫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探究,又像是理解。
“我也不确定。”她轻声说,“有时候觉得雪很美,有时候又觉得雪太冷了。”
说完,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欧阳瀚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绫羽还站在那里,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她的背影很单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那片雪景里。
那一刻,欧阳瀚龙突然想起在“梦境”里,南宫绫羽也是这样,总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世界需要守护的东西。
下午第二场考物理。
相对比之下,物理是欧阳瀚龙的弱项,他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答好。试卷发下来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答题。
题目不算太难,但有几道题需要仔细计算。
他一道一道地做,很认真,很专注。
仿佛通过这样的专注,他能暂时忘记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不安的预感。
时间在笔尖下悄悄流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欧阳瀚龙做完了一道复杂的电路计算题。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操场边上,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生。
黑色短发,高挑的身材,穿着青州一中的校服,但没有戴围巾手套,就那么站在雪地里。
她是……羽墨轩华?
此刻,她正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欧阳瀚龙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
像是亲近,又像是疏远。
像是看到了一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羽墨轩华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隔着一层白雾,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欧阳瀚龙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仰头看着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欧阳瀚龙交上试卷,冲出教室。
他跑到走廊的窗边,看向操场。
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从树下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方向。
脚印很浅,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
仿佛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
下午的考试全部结束了。
学生们涌出教学楼,各回各家
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提前亮了,在雪景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欧阳未来要留下开学生会会议,讨论期末考试后的文艺汇演事宜。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可能要晚一点。”
“好。”欧阳瀚龙点点头。
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街道上很安静,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行人不多,都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走着。
欧阳瀚龙没有立刻去公交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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