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墨锭里的海味(2/2)
阿夜的指尖触到牙印,粗糙的墨面蹭着皮肤,像块带着温度的煤。她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母亲抱着她在水盆里洗手,黑墨顺着指缝流进水里,晕成朵丑陋的花,她却拍着手喊“墨开花了”,母亲就用沾着墨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个小墨点,说“这是海给咱阿夜盖的章”。
墨研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把毛笔递给她:“试试?你娘当年教你拓鱼,也是从握笔开始的。”阿夜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母亲的指温似的,暖烘烘的。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悬起手腕,笔尖轻沾墨汁,往桑皮纸上落时,手却抖得厉害,墨点歪歪扭扭的,像条受伤的小鱼。
“别急,”王婆婆握着她的手稳住,“你娘说,握笔得像抓着条活鱼,太紧了会跑,太松了会掉。”两人的手一起移动,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像道温柔的浪痕。阿夜忽然觉得,母亲的手正搭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感受着墨锭的沉、砚台的凉、笔尖的滑,那些藏在墨香里的时光,顺着笔杆一点点流进心里,暖得让人想哭。
拓完半条鲅鱼时,日头已经爬到窗台中央。阿夜把拓纸晾在墙根,墨色在阳光下渐渐变深,鱼鳞的纹路清晰得像真的一样。王婆婆看着拓纸笑:“像你娘的手艺,就是这鱼尾太急了点,得再稳些。”阿夜摸着纸上的墨痕,忽然发现墨色深处,竟真的藏着点海带灰的涩味——是外祖父掺的料,是母亲磨的墨,是自己握笔的劲,混在一起,成了独一份的、带着海味的墨香。
她把那块带牙印的残墨放进铁皮盒,和母亲的桑皮纸放在一起。墨锭上的牙印对着纸角的鱼鳞结,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阿夜知道,这些墨锭会继续躺在窗台的竹篮里,被海风熏着,被日头晒着,等哪天她再想起拓鱼,只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转几圈,那些藏在墨缝里的笑声、牙印、海的味道,就会顺着笔尖,重新活过来,在纸上开出属于家的花。
风卷着墨香掠过墙根,晾着的拓纸轻轻晃,像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鲅鱼,摆着尾巴,要把所有藏在墨里的故事,都讲给这老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