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橹柄上的包浆(2/2)
橹杆背面的刻痕格外密集,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阿夜凑近了才看出,是用无数个小点组成的鱼形图案,鱼腹里还刻着串数字:“三、六、九”。“这是你娘记的鱼汛。”三叔公数着那些小点,“每月初三初六初九,她就握着这橹往深海去,说‘鱼认时辰,橹认鱼’。”
其中有个鱼形图案的刻痕特别深,鱼眼里嵌着颗小石子,是阿夜小时候捡的鹅卵石,说要给鱼当眼珠。母亲当时笑着把石子嵌进去,说“这样鱼就看得见回家的路了”。现在那颗石子还在,被包浆裹得发亮,像真的成了鱼的眼睛。
“你爹走前,把橹保养得油光水滑。”三叔公的声音低了些,“他说‘这橹比人经活,得让它陪着阿夜’。”他指着橹柄顶端的处新刻痕,是个小小的船锚,“这是他刻的,说‘锚在,船就不会漂远’。”
晨光爬上橹杆时,阿夜忽然发现那些指痕、刻痕、木结都在光里动了起来,像母亲握着橹站在浪里,橹梢劈开的浪花溅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试着摇动橹杆,“吱呀”声里,铁箍与木杆摩擦出细碎的火星,竟和记忆里母亲摇橹的节奏一模一样。
“今天出海?”三叔公扛起渔网问。阿夜点点头,握紧橹柄往船尾走,指腹贴着那些被岁月磨圆的刻痕,突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母亲的手正覆在她的手上,一起用力。
船缓缓驶离码头时,橹梢搅碎了水面的晨光,像把泼出去的金粉。阿夜看着橹杆上的包浆在阳光下流转,忽然明白这层温润的光不是桐油养出来的,是母亲的手温、父亲的摩挲、无数次浪里的颠簸,一点点焐出来的。
橹杆撞在船舷上,发出“笃笃”的响,像在回应远处的潮声。阿夜知道,只要这橹还在,母亲就永远握着她的手,父亲就永远守着船锚,那些藏在木纹里的牵挂,会随着橹梢的起落,把每个日子都摇得稳稳当当,亮亮堂堂。
渔网撒下去的瞬间,阿夜看见橹梢的铁箍上,不知何时落了只小海鸟,正歪着头啄那片干枯的芦苇叶。她忽然笑了——这橹果然认家,连海鸟都知道,这里藏着最安稳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