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基金会（1/2）

修改过程比撰写更折磨人。每一句话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数据都被反复核对，每一个假设都被反复质疑。研究会的走廊里，经常能看到几个人拿着稿子激烈讨论，有时声音大到惊动整个楼层。

最艰难的是预算部分。三万大洋不是小数目，需要详细列出每一笔开支：仪器购置费、试剂消耗费、患者补助费、研究人员津贴、数据分析费、论文发表费...赵青原和负责预算的张会计算了又算，总想再压缩一些，但又怕压缩过度影响研究质量。

“质谱仪必须进口，这一项就占了三分之一。”张会计指着预算表。

“能不能租用？”陈明远问。

“天津没有，得去北平或上海租，来回运输和租金加起来可能更贵。”

“那就买。研究做完后仪器还可以用，长远看是投资。”

争论的结果往往是增加预算，而不是减少。最后预算达到了三万五千大洋，比最初估算还多了五千。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压力——申请金额越高，获批的可能性越低。

九月中旬，修改进行到第五轮。一个周二的下午，研究会的核心成员再次聚在学术厅，进行最后一次集体审阅。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悄悄来了。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完整的申请稿。林静主持，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过。问题还是不断出现：

“这里说‘预计找到三到五个代谢标志物’，依据是什么？”

“样本量计算基于80%的检验效能，α=0.05，但中医证型分组后，每组样本量可能不足。”

“个体化治疗组的方案描述不够清晰，评审专家可能看不懂。”

“预算里没有包含意外开支的预留，万一仪器损坏或试剂涨价怎么办？”

每提出一个问题，相关负责人就记录、解释、承诺修改。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八点，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晚饭。当最后一页审阅完毕时，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心中又有一丝奇异的满足——他们共同完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明天最后修改，后天打印装订，大后天寄出。”林静宣布，“还有没有问题？”

大家摇头。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不知谁先开始鼓掌，掌声迅速蔓延开来。没有欢呼，只是平静的、持续的掌声，像是在向这两个月的辛勤工作致敬，也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漫长等待祈祷。

散会后，林静没有立即离开。她独自坐在学术厅里，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老槐树在灯光下显得苍劲而沉默，像是时间的守望者。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刚来研究会时，也是这样坐在这个房间里，听沈墨轩和哈里斯讨论研究计划。那时她只是个记录员，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和敬畏。而现在，她主持着研究会的日常工作，带领团队申请国际基金。

时间流逝，角色转换，但那个核心的东西没有变——对医学进步的热情，对未知探索的勇气，对不同智慧融合的信念。

脚步声传来，是赵青原。“林主任，还不回去？”

“坐一会儿。你也还没走？”

“想再看看预算部分，总觉得哪里还可以优化。”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九月的天津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秋虫在墙角鸣叫，声音清脆而执着。

“青原，”林静忽然问，“你说，如果申请成功了，我们会做出什么？”

赵青原思考了很久：“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具体的发现。但我知道，只要开始做，就会有所发现。也许是几个代谢标志物，也许是新的治疗方案，也许是对中医理论的新理解...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把中西医结合的探索推向更深、更科学的层次。”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重新申请，或者找其他资助。路总要往前走。”

林静点点头。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得的沉稳，既有西医的严谨，又有中医的圆融，还有研究会的创新精神。他是新一代的典型——不再纠结于“中医好还是西医好”，而是专注于“如何让患者更好”。

“走吧，”她站起身，“明天还要最后冲刺。”

“嗯。”

他们一起走出学术厅，关灯，锁门。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在月光下如金蝶翩跹。

申请书在九月二十日寄出。那天天津下着小雨，林静亲自将厚厚的邮件送到邮局，挂号，买保险，看着工作人员盖上邮戳，投入邮袋。整个过程她都很平静，但当邮件真正离开视线时，心中却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洛克菲勒基金会的评审需要三到六个月，期间可能会有补充材料的要求，也可能直接拒绝。研究会在等待中继续日常工作，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期待和焦虑混合的情绪。

十月初，研究会迎来了几位特殊的访客——北平医学院的学生代表团。带队的正是当年选修沈墨轩课程的周敏，她现在已经是住院医师，组织了六位同学来天津学习。

林静接待了他们，带他们参观研究会，介绍正在进行的各种工作。在学术厅，当看到黑板上还保留着课题讨论的痕迹时，周敏眼中闪过光。

“林主任，你们在研究慢性疼痛的代谢组学？”她问。

“在申请资助。如果能获批，就会开始。”

“太棒了！”一个年轻的男学生兴奋地说，“我在协和听过代谢组学的讲座，是前沿中的前沿。如果能和中医结合，那就更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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