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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未来的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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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的雨季来得比往年缠绵。七月里的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海河的水位涨了半尺,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两岸石堤间翻滚奔涌。河面上少见船影,只有几艘不怕雨的运煤驳船,在雨幕中如墨点般缓缓移动。

中西医学研究会的小院里,雨水顺着老槐树深裂的树皮蜿蜒而下,在虬结的根部汇成细小溪流,又渗入青砖缝隙。但这连日的阴雨并未浇灭院内的热情——二楼学术厅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激烈的讨论声穿透雨幕,与檐下的滴水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学术厅内,二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满了文献、图表、手稿和各种标本,几乎看不见桌面原本的颜色。空气里有纸张、墨水和年轻人汗水混合的气息,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雨水带来的土腥味。

坐在主位的是林静。她三十二岁,齐耳短发,穿着月白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医师白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她正用一支红蓝铅笔敲击着桌面,试图让争论暂停。

“各位,各位!我们已经争论了四十分钟,该有个方向了。”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雨声和嘈杂。

桌边的争论暂时停歇,但眼神的碰撞仍在继续。这些年轻人大多在三十岁以下,有男有女,穿着或中式或西式或中西混搭,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那种只有年轻学者才有的、近乎固执的热情。

“林主任,”坐在右侧的陈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他二十八岁,刚从德国柏林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回国,“我认为我们必须明确一点:下一个研究课题必须同时具备科学前沿性和临床实用性。我建议做‘自身免疫疾病的代谢组学研究’,这是国际最新方向,我们可以同时分析中医证型与代谢谱的关联。”

左侧的王素英立刻反驳,她是北京中医世家出身,在研究会工作四年,今年二十六岁:“陈博士,前沿性很重要,但我们现在更需要解决临床实际问题。我建议做‘慢性疼痛的中西医结合阶梯治疗研究’,疼痛是患者最迫切的需求,而且中医在疼痛管理上有独特优势。”

“疼痛研究太普通了!”

“代谢组学离临床太远!”

争论再起。其他年轻人也加入进来,提出各种建议:“做妇科内分泌疾病!”“做肿瘤辅助治疗!”“做神经退行性疾病!”

林静没有立即制止,而是静静观察着。这是研究会的“课题规划会”,每年夏天举行,决定接下来一年的研究方向。过去几年,都由沈墨轩和哈里斯主持。但今年,沈墨轩在会前对她说:“静静,这次你来主持。我们已经把基础打好了,现在该你们年轻人决定往哪个方向挖了。”

哈里斯也点头:“林,你了解年轻一代的想法,也了解研究会的传统。你来平衡。”

所以此刻,她坐在这里,面对这些充满活力但也容易冲动的年轻人。雨声渐大,敲打着窗玻璃,像是为这场争论打着鼓点。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不高,但清晰:“为什么非要‘或者’?”

说话的是赵青原,研究会自己培养的研究员,二十五岁,父母都是西医,但他从小对中医感兴趣,在研究会学习了三年,已经成为连接中西的重要桥梁。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青原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陈博士建议的代谢组学研究,王医生建议的疼痛研究,为什么不能结合?”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中间有重叠部分:“我们可以研究‘慢性疼痛的代谢组学特征及其中医证型关联’。这样既前沿又实用,既用最新技术,又解决临床问题。”

有人质疑:“太庞大了!经费、人力都不够!”

“可以分阶段,”赵青原不慌不忙,“第一阶段,收集常见慢性疼痛患者的临床资料和代谢样本;第二阶段,分析代谢谱与中医证型的关联;第三阶段,基于发现设计靶向性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

林静眼中闪过赞许。这正是研究会需要的思维——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创造性的结合。

陈明远沉思片刻:“技术上可行。代谢组学可以分析小分子代谢物,反映机体整体状态,这与中医的整体观有相通之处。但需要严格的实验设计和足够的样本量。”

王素英也软化态度:“如果能找到疼痛证型的客观标志物,对临床辨证会很有帮助。但中医辨证复杂,如何标准化是个难题。”

“这正是研究要解决的问题,”林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有力,“如果容易,就不需要我们做了。”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接过赵青原的粉笔,在两个圆圈的重叠部分画了一个箭头:“这就是我们研究会存在的意义——在看似不同的领域之间寻找连接点,用科学方法探索中医经验,用中医智慧启发科学研究。”

雨声似乎小了些,窗上的水汽凝结成珠,缓缓滑落。室内的气氛从争论转向思考。

“我提议,”林静环视众人,“我们投票,但不是二选一,而是看多少人支持这个整合方案。”

投票很快有了结果:二十三人中,十九人赞成整合研究,三人保留意见,一人反对。反对的是最年轻的研究员小李,刚从医学院毕业,他对中医仍有疑虑。

“李浩然,”林静点名,“说说你的顾虑。”

李浩然站起来,有些紧张:“林主任,我不是反对研究。我是担心...我们是不是太理想化了?代谢组学是尖端技术,中医辨证是古老经验,要把两者真正结合,难度太大。可能花了大量经费和时间,却得不到明确结果。”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林静没有回避:“李医生说得对,这很难。但医学进步从来不是容易的。五年前,沈教授和哈里斯医生开始中西医结合研究时,很多人也说太难,不可能。现在呢?我们有了指南,有了培训体系,有了国际认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难,才值得做。如果只做简单的事,医学就不会进步。”

窗外,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是时光的碎屑。

“这样吧,”林静做出决定,“我们用一周时间,各自准备方案。陈博士负责代谢组学技术部分,王医生负责临床设计和中医辨证部分,赵青原负责整合方案。下周一,我们再次讨论,决定最终方向和细节。”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但讨论还在继续。走廊里,楼梯上,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继续争论着细节。雨后的空气清新,老槐树的叶子洗得油绿发亮,水珠从叶尖滴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水花。

林静最后一个走出学术厅,站在廊下。夕阳从云缝中露出,将院子染成金色。她看着那些年轻人——有的在槐树下比划着讨论,有的匆匆走向实验室,有的抱着文献回办公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大多比她年轻,有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训练,但对医学有着同样的热情。他们眼中没有中西医的界限,只有疾病的挑战。这是沈墨轩和哈里斯那一代人努力推开的大门里,透出的第一道光。

接下来的一周,研究会进入了另一种节奏。表面上一切如常——门诊照旧,实验室工作继续,培训课程按时进行。但在这常态之下,一股暗流在涌动。每个参与课题讨论的人,都在收集资料,设计方案,计算可行性。

陈明远几乎泡在了实验室里。他从德国带回了最新的代谢组学文献,成堆的德文、英文期刊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他设计了一套详细的实验流程:从样本采集、预处理、质谱分析到数据处理。但最大的挑战是如何与中医辨证对接。

“中医说‘寒证’、‘热证’、‘虚证’、‘实证’,这些在代谢水平上有什么表现?”他在小组讨论会上提出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找到代谢标志物,但首先需要明确中医证型的判定标准。”

王素英负责这部分。她组织了研究会里五位资深中医,对五十个慢性疼痛病例进行盲法辨证——每个病例由五位医生独立辨证,然后比较一致性。结果让她有些沮丧:对于典型病例,一致性很高;但对于复杂病例,分歧很大。

“这就是中医的现实,”她在笔记中写道,“辨证有主观性,有经验依赖性。要用于科学研究,必须标准化。”

她设计了一份详细的“慢性疼痛中医辨证量表”,将疼痛的性质、部位、时间规律、伴随症状、舌象、脉象等分解成可量化的条目。量表经过三轮修改,最终形成了包含三十八个项目的评估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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