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前灯照后路(1/2)
编写工作进行了两个月,初稿完成了一半。但问题也开始出现。
一天下午,周文斌拿着一叠稿子来找沈墨轩,眉头紧皱:“沈教授,这部分我写不下去了。”
“哪部分?”
“关于疗效评价标准。”周文斌把稿子摊在桌上,“西医评价很简单——实验室指标改善、症状评分降低、生存期延长。但中医评价复杂得多——不仅是症状改善,还有整体状态、生活质量、甚至‘精气神’的变化。这些怎么量化?怎么纳入标准?”
这确实是个难题。研究会之前的研究中,已经尝试用多种量表综合评价,但还不够系统。
“我有个想法,”哈里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期刊,“看看这个,美国最近兴起的‘患者报告结局’研究。他们设计各种问卷,让患者自己评价症状、功能、生活质量。也许我们可以借鉴,设计适合中西医结合的评价工具。”
三人讨论起来。沈墨轩提出,中医评价可以分几个维度:症状维度(与西医重叠)、功能维度(日常活动能力)、整体维度(精力、睡眠、情绪等)、中医特定维度(舌象、脉象等变化)。
“但舌象脉象怎么量化?”周文斌问。
“可以用分级,”沈墨轩说,“比如舌色,可以分为淡红、红、绛红、紫暗等级;舌苔可以分为薄白、白腻、黄腻、剥脱等级。虽然还是主观,但比完全模糊的描述前进了一步。”
哈里斯补充:“还可以配合客观检查。比如舌象可以拍照,不同医生独立评分;脉象可以尝试用脉搏波分析仪记录波形。”
讨论越来越深入,从理论到方法,从可能性到可行性。阳光在书房里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等他们终于有了初步方案时,天已经快黑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墨轩揉了揉太阳穴,“文斌,你把讨论的要点整理出来,下周开会细化。”
周文斌收起稿子离开。哈里斯却没有走。
“沈,”他等门关上后说,“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做所有这些工作——编写指南、建立标准、设计评价工具——真的能帮到后来的医生吗?还是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沈墨轩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年轻研究员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笑声隐约传来。老槐树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劲。
“哈里斯,”他缓缓开口,没有转身,“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中西医结合时,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
“是语言不通,概念不同。”
“对。中医医生不懂西医术语,西医医生不懂中医概念。结果就是各说各话,无法合作。”沈墨轩转过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创造一种共同语言。指南是语法书,标准是词典,评价工具是对话范例。有了这些,后来者才能顺利对话,才能有效合作。”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厚厚的稿纸:“这些东西看起来繁琐,像是束缚。但事实上,它们是基础,是轨道。有了轨道,火车才能跑得快,跑得稳。否则,每个医生都要从头摸索,都要重复我们走过的弯路。”
哈里斯沉思着。他想起了自己学习中医的过程——那些困惑,那些误解,那些艰难的领悟。如果有这样一套系统的指南和标准,后来的西医医生学习中医会容易得多。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我们是在为后来者铺铁轨。我们自己可能只走了一小段,但铁轨铺好了,后来者就能走得更远。”
沈墨轩点头,眼中闪过欣慰:“正是如此。”
五月的天津,春意渐浓。老槐树终于开花了,细小的白花成串垂下,香气弥漫整个院子。研究会的工作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指南初稿即将完成,培训方案基本成型,评价标准有了初步框架。
一个周六的上午,研究会举行了内部评审会。二十多人挤在学术厅里,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叠稿子。沈墨轩主持,逐章讨论。
讨论到“针灸在外科围手术期的应用”一章时,争议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提出:“这一章里,针灸穴位选择还是太复杂了。外科医生哪有时间记那么多穴位?应该简化,只列最核心的三五个穴位。”
陈婉如反对:“但不同手术、不同患者,需要的穴位不同。简化过头,就失去了辨证论治的意义。”
“可是太复杂了,根本推广不了!”
“那也不能为了推广而牺牲疗效!”
争论激烈起来。沈墨轩静静听着,等双方都说完,才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要推广,必须简化;要有效,必须辨证。那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图:“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核心穴位+辨证加减’的模式。比如腹部手术,核心穴位是足三里、三阴交,所有患者都用。然后根据辨证:气虚加气海,血瘀加血海,气滞加太冲。这样既保证了基础疗效,又保持了灵活性,还不至于太复杂。”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讨论继续,一个个难题被提出,被争论,被解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激烈的手势和专注的面容上跳动。
中午休息时,大家到院子里吃饭。老槐树下摆了几张桌子,简单的饭菜,但气氛热烈。年轻人们继续讨论着上午的话题,笑声不时响起。
沈墨轩没有加入,他端着饭碗,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有中医世家的,有西医学院的,有从国外回来的。但现在,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用着共同的语言,争论着共同的问题。
“沈教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静端着碗走过来。
“看看你们。”沈墨轩微笑,“看到你们这样讨论、争论、合作,我很欣慰。”
林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都是研究会培养起来的。三年前,很多人对中西医结合还半信半疑。现在,他们都成了坚定的实践者和传播者。”
“这就是传承,”沈墨轩说,“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理念的扎根,是方法的掌握,是责任的接续。”
他想起老师林怀仁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父亲沈继贤的期望,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探索。现在,他看到年轻一代接过了火炬,而且比他们这一代走得更快,更稳。
“林静,”他忽然说,“等这批指南编完,培训体系建好,我打算把研究会的日常工作逐步交给你们年轻人。”
林静一愣:“沈教授,您...”
“我老了,”沈墨轩平静地说,“精力不如从前了。而且,你们已经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我退到后面,做些顾问工作,写点东西,带带学生。一线的开拓工作,应该交给你们。”
风吹过,槐花纷纷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细雪。林静看着沈墨轩,这个带领她走进中西医结合世界的老人,此刻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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