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广州(2/2)
“阿树先生!是阿树先生回来了!”一个正在院子里认真翻晒药材的年轻学徒偶然抬头,看清阿树的面容后,先是愣住,随即激动得差点打翻手中的竹筛,他朝着内院用尽力气呼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脚步声匆匆,须发已见花白的刘文柏快步从内堂走出。他比阿树记忆中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看到阿树的一刹那,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几步上前,紧紧握住阿树的手,那双手因长期处理药材而略显粗糙,却温暖有力,微微颤抖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阿树……” 他声音哽咽,顿了顿,才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说道:“你可知道,就在一个月前,城中所有‘伏毒’病患,无论轻重,竟在一夜之间纷纷好转!高热者热退,癫狂者神清,连卧床半年、汤水难进的几个重症者,竟也能自己下地行走,索要粥饭了!赵大人闻讯亲自来看,说……说这定是你们在南疆成了大事,破了那瘟神的根脚!”
阿树心中巨震,尽管他早已料到净化源眼会从根本上改善疫情,却万万没想到效果竟是如此立竿见影,如此彻底!这已非寻常药石之功,更像是冥冥之中,某种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的恶毒咒诅被一股浩然之力瞬间解除、涤荡一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三相归元时爆发的混沌原初之光,感受到了地脉深处重新涌动的蓬勃生机。
医馆后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温明远的灵位静静安置在香案之上,前面供奉着新鲜的果品,三炷线香燃着细长的青烟,袅袅盘旋,如同无声的诉说。阿树屏退了所有想来问候、表达感激之情的人,独自跪坐在蒲团上,望着牌位上那深刻于心的“先师温明远”几个字,久久无言。
日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从清晨的熹微到午时的明亮,再到黄昏的暖融。阿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在心里,将南疆的经历,一点一滴,细细诉说给师父听。从木嘎寨的排斥,到溪头村的并肩,从泣玉谷的惨烈,到猿啼寨的秘辛,再到那圣域核心,面对三大瘴母时的绝望与挣扎,以及最后地脉之灵的显现,三相归元的壮丽……当他于心中默念到那原初之光涤荡源眼的刹那,供桌上,那盏为师父点燃的长明灯,平静的火苗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爆出一个明亮璀璨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阿树缓缓抬起头,望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水光浮动。他轻轻抚摸着一直贴身收藏的《疠疫源流考》,书页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的那片云纹叶,虽已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光泽,却依旧完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师父,”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与一丝完成嘱托后的释然,“您牵挂的瘟疫,已除了。岭南大地,重获新生。可是……医道无穷,弟子……弟子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在阿树身前投下一片皎洁。在这片无边的静谧与清明中,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温明远在灯下教导他医术时,曾望着北方,悠然神往地说过:“阿树,医者之道,贵在知行合一。不仅要读万卷医书,更要行万里路,见识天地之广,体察民生之多艰。秦地长安,十三朝古都,自古便是医典荟萃、名家辈出之地,扁鹊悬壶,思邈着书,底蕴深厚……或许他日,你该去那里走走,看看。”
那时,他尚且年幼,只觉长安遥远如梦。而今,岭南事了,前路茫茫,师父这句多年前的随口之言,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骤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