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拍台下的交锋上（1/2）

“奥菲莉亚号”彻底驶入了公海领域，仿佛一头挣脱了最后缰绳的、优雅而冷酷的钢铁巨兽，航行于墨蓝色、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上。这里的海水，颜色较之近海更为深沉，近乎于黑，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也吞噬了文明世界赖以维系的法律与秩序的最后一抹倒影。船舱内部，与外界的绝对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晚宴的气氛如同被添入了新的薪柴，愈发炽热灼人。香槟如同金色的溪流，更加肆意地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间流淌；人们的笑声似乎也卸下了最后一丝在文明社会框架内的矜持与伪装，透出更为赤裸的欲望、不加掩饰的权谋，以及一种在绝对权力和财富加持下、近乎野蛮的“自由”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粘稠的网。

沈心与陆哲如同完成了第一次试探性接触的潜行者，悄然退回到人群汹涌的边缘地带，像两片完美融入光影变幻中的影子，利用柱廊的阴影和盆栽植物的掩映，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方才阳台边那电光火石般的短暂交锋，虽未动刀枪，却信息量巨大，如同在平静（至少是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无声地扩散。

“假的船长，真正的监工，或者说，是赵世杰安插在这里的眼睛和鞭子。”陆哲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流几乎不震动声带，仅靠唇齿间最细微的摩擦传递信息，确保即便有最先进的唇语解读设备也难以捕捉。“从李曼丽的反应和那寥寥数语判断，赵世杰对这次所谓的‘交易’重视程度非同一般，甚至可能关乎其某个关键环节的成败。李曼丽看似光鲜，实则压力巨大，如履薄冰。她提到的‘名单’和‘凭证’，是解开他们整个行动的关键锁扣。”

沈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宴会厅中心那座此刻空置、但明日必将成为万众瞩目、财富与阴谋交汇点的拍卖台。鎏金的台架、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在灯光下散发着不祥而诱人的光泽。“他们对话中强调的‘东西’，会不会就混杂在明天的正式拍品之中？借助这种看似公开、实则极度封闭的拍卖形式，完成洗白过程，或者，干脆就是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极其隐秘的实物移交？”她的声音同样细微，带着思考的冷澈。

“可能性极高。”陆哲的眼神锐利如隼，快速掠过几个正在与李曼丽攀谈的身影，“这是这类灰色地带最常见、也最难以追踪的方式。合法拍卖的外衣，天衣无缝的成交记录，足以掩盖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需要一份更为详尽的拍品目录，不是发放给所有宾客的那种‘洁本’，而是内部的、包含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尤其是那些不在公开名单上、或许会临时增加的‘特殊物品’的目录。”获取内部目录，这个任务目标本身就意味着要触碰这艘船上最核心的机密区域，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我去试试看，从这些藏家口中，或许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沈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那令人迷醉又警惕的混合气息转化为行动的勇气。她将杯中残余的、气泡已然细碎的香槟一饮而尽，清冽中带着微涩的酒液稍稍压下了因紧张而产生的喉咙干渴感。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理顺了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那张名为“对艺术充满好奇与热忱的年轻收藏家”的面具，被重新戴上，并且调整到最佳状态——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与属于年轻人的、不经世故的锐气。她迈开步伐，朝着宴会厅一侧那几位正围绕着一尊小型青铜雕塑、热烈讨论着明日拍品市场预期与真伪鉴定的资深藏家圈子走去。

陆哲则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或是一台进入全息扫描状态的精密仪器，身形未动，却已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他保持在能随时观察到沈心动向、在突发情况下能瞬间策应，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意的距离和角度。他的目光不再聚焦于某一点，而是如同雷达波般，以恒定的频率冷静地扫描着全场，重点监测着李曼丽、那位假“船长”，以及任何可能与赵世杰势力相关的可疑人物的细微动作和交互。

沈心融入那个藏家圈子的过程并不十分困难。她恶补七日、几乎不眠不休汲取的庞杂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她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耐心倾听，直到那位意大利老先生对那尊青铜雕塑的断代产生分歧时，她才适时地、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夹杂着艺术术语，轻声提出了一个关于佛罗伦萨某位文艺复兴大师早期雕塑作品中，特定部位肌肉线条处理方式与后期作品的微妙差异，以及其与古希腊雕塑范式的传承关系。这几句见解精辟而独到，并非泛泛之谈，立刻引起了那位意大利老先生的浓厚兴趣，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交谈的氛围随之变得融洽。沈心顺势而下，状似无意地流露出自己对某些“冷门”、“非主流”、“承载着独特历史厚重感而非单纯市场价值”的偏门物件的偏爱，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提及公开目录上似乎少见此类容易被忽视的精品。

“真正的珍品，亲爱的女士，往往不会印在那些华而不实、如同流行杂志般的宣传册子上。”一位戴着金丝单片眼镜、气质阴郁如同伦敦雾霭的英国老绅士，用带着浓重牛津口音的英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琥珀烟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某个古老的秘密，“明天的拍卖，尤其是最后的压轴环节，按照惯例，总是会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些‘惊喜’，只为那些拥有相应‘资格’和‘渠道’的人准备。”他暗示性地眨了眨那只未被镜片遮挡的眼睛，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精明与世故。

另一旁，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钻表、带有中东显贵特征的年轻人，则显得更为直接些，带着几分属于他这个年龄和地位的炫耀心态，低声补充道：“我父亲收到了一些风声，听说有一批来自东欧某些古老教会、或者前贵族私藏的老东西，来源嘛……呵呵，自然是不太方便深究，但货色绝对顶级，有些甚至是传说中早已失踪的物件。详细的清单，据说到最后时刻，为了安全起见，只在拍卖开始前一刻，才会由专人送到特定客人的房间里，确保万无一失。”

信息虽然零碎，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但指向却惊人地一致：确实存在一份不公开的、承载着真正核心交易内容的内部目录或增补清单。这印证了沈心和陆哲的猜测。

沈心心中有了初步的计较，如同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清晰的踪迹。她又周旋了片刻，与几位藏家交换了关于几件公开拍品的、无伤大雅的观点，充分巩固了自己“有学识、有见地”的年轻收藏家人设，然后才借口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优雅地、不露痕迹地从这个信息量丰富的圈子中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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