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2/2)
铁柱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瞅着合作社可能多了条看不明白的“外路”,暂时收起了硬碰硬的心思,换了软和面孔。他不点破,也不过分热乎,只客客气气道了谢,再次把话钉在“抓生产、提品质、降成本”这九个字上。
铁柱更看重的,是合作社里人心气的变化。当社员们知道有“省城文化单位”打听他们,邮购客人里也有了更多“知音”时,那种“咱做的事不丢人,外面有墨水的人也看得起”的感觉,像地气一样暖烘烘地拱上来。先前被外头压力搅得有些浮动的心思,被一种更瓷实的、要守住自家这点“价值”和“说道”的劲儿给拢住了。大伙儿对“秋雨计划”里那些事,干得更上心了。因为他们开始觉着,这些汗水不光是为还债、为糊口,也是在打磨一件值得让人敬重、甚至能留下来给后辈念叨念道的物件。
“从前总觉得,种地嘛,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才是自己的。吃饱肚子顶天。”有一回歇晌,春来爹蹲在田埂上,对陈卫国说,“如今咂摸出点味儿来了,咱这‘胭脂米’,还真是不一样。卫国,你整天记那些账、写那些本子,是不是就为了给往后留个念想?”
陈卫国点点头,望着眼前绿生生的秧苗:“铁柱常念叨,咱守的,不光是几粒种子,是咱这辈人,在这块地上,没白活、没认命的那口气。”
这股悄悄生出来的“心气儿”,才是顶住万般压力的实心秤砣。它让靠山屯的人再面对那无形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力道时,腰杆能硬挺几分,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
铁柱当然没敢松劲。他清楚得很,文化人的兴趣、外边零星的叫好,都轻飘飘的,当不了饭吃,也填不上眼前的债窟窿。县供销社那“联合体”的影儿还在,只是被这阵突然搅起的风吹得有些看不清罢了。他嘱咐林穗,和省城基金会联系,要有,但绝不伸手要东西,只给实情,姿态要不软不硬。同时,合作社自家“练内功”的劲儿一刻不能松——夏管眼看就到,防虫、浇水、施肥,一点马虎不得;新一茬山货的收、晒、腌,得按新定的规矩来,半点不能走样;该学的本事还得接着学,特别是为着可能来的伏旱,得提早琢磨应对的法子。
风是从青萍梢头上起了,能不能吹大,吹散乌云,甚至带来雨水,谁也不知道。可至少,靠山屯合作社这艘小船,在望不到边的大水荡子里,除了要拼死顶住风浪、躲开暗礁,总算在很远很远的天边上,似乎看到了一星半点或许是岛、或许是灯的微光。那光还指不了路,却足够让筋疲力尽的水手们,在摇橹的间隙抬头望一眼,然后吐口唾沫在手心,攥紧了桨柄,接着往前划。靠自己的路,还长,还孤。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心里那盏灯,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堂,都稳当。因为他们开始信,自己用汗珠子浇出来的,不单单是几垄庄稼,更是一段值得被记下、被传开的,关于土地、脸面和盼头的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