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月光下的高粱香(2/2)
“林穗,我……” 铁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想要说些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
“汪汪汪!汪汪!”
一阵急促而欢快的狗叫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寂静。铁柱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给噎了回去,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不通人性的伙伴。
“哎呀,老黄,你怎么跑来了?” 林穗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老黄狗毛茸茸的脑袋。这时,她才注意到老黄的脖子上,用麻绳系着一个小小的、土布缝制的布包。“这是什么?” 她一边解下布包,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
布包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是那种标准的牛皮纸公函信封,上面印着“省档案馆”的字样。此外,还有几张明显是翻拍冲洗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林穗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信是省档案馆一位研究地方史的工作人员写的,回复了她之前关于寻找父亲林青山确切踪迹的询问。信的内容很简要,主要是说根据现有档案和几位老同志的回忆,确认了林青山同志当年确实在这一带领导抗日活动,并附上几张近期征集到的、当年抗联部队留下的珍贵合影翻拍件,或许对她有所助益。
林穗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放下信纸,拿起那几张照片,目光急切地在那一张张陌生的、却又感觉无比亲切的脸上搜寻着。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一张照片上,站在最前面一排正中央的那个年轻人身上——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神深邃而沉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能穿透岁月风霜的笑意。
“是爹……是爹!” 林穗的声音瞬间就哽咽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着眼睛,生怕看不清照片上的人。她用指尖,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张年轻的脸庞,
那战士低着头,正看着怀里的婴儿,表情温柔。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脸蛋,那眉眼轮廓,竟与眼前的林穗有着惊人的、无法忽视的几分神似!
林穗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爷爷……爷爷以前总说,爹牺牲前,想办法把我托付给了最信任的抗联战友……原来,原来他一直都在这片土地上……他看着我们呢……”
看着林穗颤抖的肩膀和无声流淌的泪水,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他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爱护与怜惜,伸出了他那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得像锉刀一样的大手,轻轻地、带着些许试探和迟疑,揽住了林穗单薄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胆,如此直接地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林穗的身体先是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她并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的藤蔓,向着铁柱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她的头轻轻抵在铁柱那尚且完好的右肩上,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粗糙的土布衣裳。铁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传递过来的温度,这温度让他心慌意乱,又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保护她的强烈责任感。
过了许久,林穗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轻轻从铁柱的肩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远处月光下轮廓模糊的打谷场和高粱垛,突然用一种带着憧憬的、轻柔而坚定的语气说:“铁柱哥,等明年开春,冰雪化了,我们在打谷场边上,种上一圈高粱吧。”
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林穗继续说道,眼睛在泪水的洗涤后显得格外明亮:“就让它们在那儿长着,夏天看它们拔节,秋天看它们窜穗。等穗子都红透了,沉甸甸地压弯了腰,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红色的波浪一样起伏,肯定……肯定特别好看。”
铁柱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里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父辈的追念,也有对脚下这片土地更深沉的情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就听你的!等高粱窜穗了,红彤彤一片的时候,我……” 他的话再次顿住了,没有说完。但这一次,不是被打断,而是他将后面更重要的话语,深深地、郑重地埋进了心底。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定,如同种子落入了肥沃的土壤,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发芽。他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这个让他心怜又心爱的姑娘,守护这即将在明年春天播种下的、象征着希望与传承的高粱。他要让那红色的穗浪,成为他们未来生活最灿烂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