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月光下的高粱香(1/2)
秋分后的月光,确确实实像被一张极细极密的无形筛子仔细滤过,褪去了夏日的浮躁与黏稠,只留下最纯粹、最清冽的银辉,温柔地倾泻下来。
它流淌过村庄的屋顶,滑过光秃秃的树梢,最终静静地汇聚在打谷场中央那几座小山似的、整齐码放的高粱垛上。
新收的高粱穗子经过几日暴晒,已然干透,在月华的浸润下,每一粒饱满的籽实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水银,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远远望去,不像庄稼,倒像是什么沉睡的宝物,在夜色里无声地呼吸。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密道脱险已近一月,白桦屯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铁柱和林穗都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是无数被重新唤醒的记忆与情感。省里的工作组已经进驻,开始系统清理李富贵等人的余毒,并对日军遗留的地下工事进行勘察。那些尘封的档案和抗联遗物,正一件件被整理、登记,即将送往县里的纪念馆。
铁柱蹲在巨大的石碾子投下的阴影里,那石碾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单衣渗入后背,稍稍缓解了肩头伤口传来的、一阵阵隐晦的灼痛。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缸体上还隐约可见褪色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缸子里是林穗刚递过来的高粱米茶,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熨贴着他因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心。他小心地呷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独特谷物焦香的茶汤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枣的清甜,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胃里,一股暖流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白日里抢收高粱时积攒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真被这看似平常的茶汤一点点驱散了。
林穗原本只打算做短期的调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主动选择留了下来。她没有丝毫城里姑娘的娇气,白天跟着屯子里的社员们一起下地,挥舞着镰刀,汗水浸湿了额发,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晚上,她就在那盏摇曳不定的豆油灯下,凭借着从卫生员那里学来的、或许还有些来自书本的知识,耐心地给包括铁柱在内的几个伤员清洗伤口、更换绷带。
“伤口还疼吗?” 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林穗蹲了下来,就蹲在铁柱面前,两人离得很近,铁柱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的、阳光、泥土和淡淡草药膏的气息。她伸出手指,隔着粗糙的纱布,极其轻缓地抚过铁柱左肩缠绕的绷带边缘,那里,是脱险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铁柱感觉一股热流“轰”地一下冲上了耳朵根,连脖颈都跟着烧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脊背更紧地贴住了冰冷的石碾,嘴里兀自强硬着:“早……早就不疼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的?明天就能扛两袋苞米上房!” 说着,他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猛地就要站起身去搬旁边那袋起码有一百五六十斤的粮袋。可动作太猛,左肩肌肉猛地一牵拉,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了两排因为常年嚼炒豆子而显得格外坚实的牙齿,那表情,介于笑与痛之间,颇为滑稽。
林穗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窘态,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些许揶揄的关切:“叫你逞能!” 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又软绵绵的,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她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三四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玉米饼,色泽金黄,边缘微微有些焦脆,看起来就引人食欲。“给,尝尝这个。我刚跟满仓娘学的,里面放了点儿后山采的野蜂蜜,她说这个最补力气了。”
铁柱迟疑了一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伸手接过。玉米饼还带着余温,触手酥脆。他咬了一小口,只听“咔嚓”一声微响,酥脆的饼皮在齿间应声散开,紧接着,一股浓郁而纯粹的、属于玉米本身的清甜香气充满了口腔。这简单的食物此刻带给他的满足感,竟胜过他记忆中任何一顿年夜饭。他想起小时候,娘在农闲时,偶尔也会用石磨磨了玉米面,贴几个苞米饼子给他们兄妹打牙祭。那时的饼子,能填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哪里有过这样细腻香甜的滋味?
“真……真好吃。” 他憋了半天,感觉胸腔里涌动着许多话,许多感受,可到了嘴边,翻来覆去却只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林穗看着他这副憨厚得近乎傻气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更大,露出一排细白整齐的牙齿。她手腕上那只成色很旧的银镯子随着她轻轻的笑声晃动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流转的银光,晃得铁柱有些眼晕,心也跳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老刘头那熟悉而苍劲的梆子声。“当——当——”两声悠长而沉稳的敲击,穿透了宁静的夜空,这是收工的明确信号,也像是这黑土地上夜晚安眠的前奏。散布在打谷场各处的社员们开始活动起来,他们扛起铁锹、木锨、扫帚等农具,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收获后的满足与疲惫交织的气息。
满仓娘挎着个柳条筐路过石碾时,目光在铁柱和林穗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随即故意提高了嗓门,那声音洪亮得半个打谷场都能听见:“铁柱啊!不是大娘说你,穗子这姑娘,模样俊,心眼实,干活利索,手又巧!这样的好姑娘,天上难找,地上难寻!你小子可别犯傻,得知道好歹!”
这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铁柱的皮肤上。他的脸“腾”地一下,这次是真的红透了,从额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感觉浑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旁的林穗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慌忙深深地低下了头,那块红头巾此刻成了她最好的庇护所,几乎将她的整张脸庞都遮掩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光洁的、同样染着红霞的额头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两人之间仿佛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尴尬又暧昧的墙,谁也不敢再看对方一眼,只是默默地、手脚都有些不利索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工具——那个搪瓷缸,那个油纸包,还有铁柱靠在石碾上的外套。
回村的土路被月光照得一片皎洁,像一条灰白色的、安静的带子,蜿蜒在房屋和树木的阴影之间。
二人走着走着,林穗突然停住指着路边一丛在月光下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野花。“铁柱哥,”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发现那个铁盒子,就是在这样的花丛旁边。”
铁柱怎么会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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