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暑的凉棚(2/2)
王奶奶又从屋里拎出个竹筛,“把扇子都摊开晒,别堆着,”她拿起那把工笔花鸟扇,用软布轻轻擦着,“阿珍这丫头,画扇面总爱用矿物颜料,说‘经晒’,你看这梅枝的赭石色,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鲜亮的。”
陆时砚把张大爷的竹扇挂在凉棚的竹竿上,阳光透过芦苇席的缝隙照下来,在扇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风徐来”四个字忽明忽暗,像在动。“张大爷说,扇风不光是为了凉快,是‘借风透气’,人得像扇子似的,心里敞亮,才不堵得慌。”
苏清辞想起账本里的话:“民国四十五年小暑,扇面被风吹破了,阿珍哭了半宿,说‘鸟儿飞了’。张大爷连夜劈竹做扇骨,阿珍蹲在旁边看,说‘要画只凤凰补上’,结果画了只小鸡,倒比原来的还热闹。”她摸着那扇面上的绶带鸟,忽然觉得,那滴墨点确实像颗黑痣,让鸟儿活了几分。
正说着,李叔扛着个大冬瓜过来,“刚从地里摘的,够咱们熬锅冬瓜汤,”他擦了把汗,看见凉棚下的扇子,“哟,张老哥的扇子还在呢?去年我借去扇麦场,差点被风刮跑,追了半里地才捡回来。”
王奶奶笑他:“就你毛躁,这扇子是‘镇棚’的,挂着就凉快。”她指着凉棚角,“你看那芦苇席,是阿珍当年编的,说‘要密点,才挡得住毒日头’,果然,这凉棚底下比别处低好几度。”
苏清辞抬头看,芦苇席编得确实密,阳光只能透过细细的缝隙漏下来,像撒了把碎金。她拿起那把胖娃娃扇,扇了扇,风里带着芦苇的清香,还有点樟木的味道。远处小胖和孩子们的笑闹声飘过来,蝉鸣也好像不那么刺耳了。
陆时砚摘了片槐树叶,夹在张大爷的竹扇里,“这样扇起来,风里有槐花香,”他对苏清辞笑,“张大爷说‘风里带点活气,才叫真凉快’。”
苏清辞接过竹扇,扇了两下,槐叶的清香混着竹骨的味道漫开来,果然比刚才更清爽。她看着凉棚下摊开的扇子,忽然明白王奶奶说的“日子得有扇面那么宽,才容得下花鸟山水;也得有扇骨那么硬,才撑得住风雨”是什么意思——就像这凉棚,芦苇席软,竹竿硬,才能在毒日头底下,撑出片凉快地界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清辞把晒干的扇子收进箱子,每把都裹了层新油纸。阿珍的花鸟扇放进樟木箱最底下,上面压着张大爷的竹扇,像两个老朋友靠在一块儿。小胖的胖娃娃扇被他自己拿去当武器,跟别的孩子“打架”了,扇面添了道口子,他却举着跑来说:“苏姐姐你看,像不像鲤鱼跳龙门?”
苏清辞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口子,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扇面,有点破痕才真实,就像阿珍滴在扇面上的墨点,张大爷刻错的笔画,反倒成了忘不掉的念想。
凉棚下的井水渐渐干了,留下圈淡淡的水痕,像个浅浅的笑涡。蝉鸣还在继续,但风里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得芦苇席“沙沙”响,像谁在轻轻扇着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