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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夜雨探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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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收回手,指尖在她滚烫的额际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和皮肤下细微的脉动。然后,他的手指向下移动,掠过她汗湿的鬓角,轻轻拂开粘在她脸颊上的几缕湿发。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他一贯作风截然不同的、近乎轻柔的意味。

白露似乎感觉到了这微凉的触碰,在灼热的地狱中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慰藉。她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般,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了他带着凉意和水汽的手指。

这个全然依赖的、无意识的动作,让多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她主动贴近的脸颊。因为高烧,她细腻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热度灼人,与他微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指,带着病弱的滚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的甜香。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从两人肌肤相接处升起。冰冷与灼热,强悍与脆弱,清醒与昏沉,探究与依赖……种种矛盾的元素,在这一刻,以如此亲密又如此诡异的姿态,交织在一起。

多吉的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无意识地蹭着,只是目光愈发深沉地、近乎贪婪地、审视般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绝美容颜。

梦中的脸,终于以最真实、最脆弱的形式,呈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起她下午在冰湖边,那双盛满惊恐和泪水的浅色眸子;想起她此刻在病中,无意识地呢喃和依赖的触碰;想起“灰雀”情报中,那个娇气、畏寒、懵懂、等待出嫁的贵族小姐形象。

这一切,与梦中那个站在绝壁之巅、眼神空洞、转身坠落的绯红身影,依旧充满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矛盾本身,或许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触感细腻柔滑,却烫得惊人。

就在这时,白露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她的眉头猛地蹙紧,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不要……水……好冷……阿妈……救我……”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眼睛……黑色的……好怕……”她忽然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一下,仿佛想要推开什么。

多吉的眼神倏然一凝。黑色的眼睛……是在说他?

她的呓语变得破碎:“……次仁……哥哥?不……不是……你是谁……为什么……总是……梦见……”

梦见?

多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她也……梦见?!

虽然她的呓语断断续续,逻辑不清,但“梦见”这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他冰冷沉寂的心湖中,炸开了滔天巨浪!

难道……不仅仅是他在单方面地梦见她?她也曾梦见过什么?梦见过……他?或者,梦见过类似的场景?

这个可能性,让整件事情的诡异程度,陡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不再是他单方面被侵扰,而是某种……双向的、纠缠的、宿命般的联结?

多吉猛地俯身,更近地靠近她,纯黑的眼眸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痛苦不安的面容,试图从她破碎的呓语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梦见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一种冰冷的迫切,“说清楚。”

然而,白露只是沉浸在更深的高热梦魇中,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她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呼吸也更加急促困难,脸上痛苦的神色加剧。

多吉的眉头紧紧拧起。他看着她因高热和梦魇而备受折磨的样子,一种陌生的、类似于焦躁的情绪,极快地从心底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现在需要知道的,远不止这些呓语。但前提是,她得活着,清醒着。

他不再犹豫,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然后,他走到桌边,那里放着梅朵刚刚用过的水盆和软巾。他探手试了试水温,已经凉了。

他端起水盆,走到窗边,将凉水从那条窗缝小心地泼了出去,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水囊里,倒出清澈冰凉的泉水,重新注入盆中。

接着,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巾,浸入冰凉的泉水中,拧到半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他回到床边,用冰凉的湿巾,开始替换梅朵之前那已经变得温热的软巾,敷在白露滚烫的额头上。他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但足够稳定和有效。冰冷的刺激让白露在昏沉中又哆嗦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但额头上传来的凉意,似乎让她痛苦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点。

多吉的目光沉静,一边重复着更换湿巾的动作,一边继续凝神听着她的呓语。但除了之前那些破碎的词句,她不再说出更清晰的内容。

时间在寂静(只有雨声和白露痛苦的呼吸声)和重复的动作中缓缓流逝。多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也如同最沉默的守卫,立在床边,一遍遍地用冰冷的泉水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腕内侧,试图用最物理的方式,为她滚烫的身体降温。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必要的任务。但那双纯黑眼眸的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冰冷而复杂的暗流——疑惑、审视、探究,以及那被强行忽略的、因她破碎呓语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冰冷的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高烧本身的波动,白露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些许。她不再胡乱呓语,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极轻的、猫儿般的呜咽。

多吉停下了动作。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湿巾搁在她额头上,她似乎终于获得了一点安宁,沉沉睡去,只是睫毛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眼角那粒朱砂痣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暴戾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心头——想要吻上去,想要用某种方式,彻底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种诡异的联结,确认……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命运里。

这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陌生,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死死压入最深处。

不。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的是清醒的、能够回答问题的她,而不是一个昏迷不醒、一碰即碎的病人。

他弯下腰,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是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乌黑长发。他极轻地捻起发梢,触手冰凉丝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极淡的甜香。他凑近鼻端,极其短暂地嗅了一下,仿佛要记住这个味道。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病中脆弱的样子,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和雨点瞬间涌入。他回头,床上的白露似乎感觉到了寒意,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多吉的眼神微微一动,迅速关好窗户,只留下那条缝隙。然后,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翻出窗外,单手抓住窗棂,身体轻盈地一个倒翻,便稳稳落在了下方湿滑的草地上,没有溅起一丝泥水。

他立在雨中,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入漆黑的雨夜之中,身影迅速被浓密的树木和夜幕吞噬。

闺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炭火声,和白露渐渐趋于平稳、却依旧滚烫的呼吸声。

床边的银灯,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额头上冰凉的湿巾,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带来的、一丝不属于这个温暖房间的、冷冽而强悍的气息。

而昏睡中的白露,在某个极深的梦境层面,仿佛感觉到了一双纯黑冰冷的眼睛,曾经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自己,带来恐惧,也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冰冷的安定。

窗外,夜雨未歇,仿佛要洗净这河谷中,所有悄然发生、又悄然隐匿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触碰,便再难抹去。

比如那冰冷的审视,比如那滚烫的额头,比如那破碎的呓语中,透露出的、令人心悸的“梦见”二字。

宿命的丝线,在今夜,被这雨夜中的探看,悄然系紧。冰与火的试炼,从广阔的高原与山谷,悄然蔓延至这间温暖的深闺,与一颗娇嫩懵懂、却又似乎隐藏着秘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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