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谁在咽最后一口(2/2)
陈七的破冰锥凿在矿脉上,溅起的冰屑落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随行的学徒举着火把凑近,岩壁上的纹路突然清晰——是刀刻的行军路线,终点处画着口大锅,锅里堆着陶土捏的馍。
往下挖。陈七的声音发哑。
他记得叶辰的笔记里写过:延饥膏的苦,要埋在饿过人的土里。
冰层下的冻土比铁还硬。
挖到第三日,铁锨突然地一声,铲到了骨头。
陈七跪下去,用手扒开冰雪——是具蜷缩的骨架,怀里紧抱着个陶碗,碗里还有半块发黑的馍。
边军。他认出那骨头上的刀伤,是当年守北境的戍卒。
更深处的冰层里,密密麻麻的白骨铺成了地毯。
陈七的手套被冰碴划破,鲜血滴在一块石碑上,冻成颗红玛瑙。
他擦净碑面,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是叶辰二十岁时的手书,笔画还带着些生涩:若有一天你们吃饱了,请记得今天这口咽不下去的饭。
永安遗址的春耕大典上,盲眼老人的手在火钳上摸索。
他能感觉到,今年的灶火比往年暖,暖得有些发烫。禁火一日。他对围过来的村民说,有些饭,得空着肚子才吃得懂。
正午时分,万名村民坐在废墟上,每人面前摆着碗清水。
风掠过残墙,带起几片去年的稻壳,飘进碗里,荡起一圈圈波纹。
不知谁的碗先响了。
紧接着,所有碗里的水同时震颤,波纹层层叠叠,竟在水面上排出一行小字:谢谢你们没让我一个人饿。
盲眼老人笑了,他摸向身边哑徒的手,在对方掌心画:是他,他在说谢谢。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月咏站在炊城的城墙上。
她望着千家万户的烟囱,忽然有了主意。
传令下去。她对暗卫说,让每户参与过换饭之路的人家,把祖辈用的破碗找出来。
明日起,摆上清水,放在灶边。
暗卫领命要走,月咏又叫住他:再备三百坛酒。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等第三夜的月光落进碗里,我们要请那些饿过的人,喝口饱酒。
城外的野地里,不知谁先揭了锅。
蒸汽腾起,像条白龙直上云霄。
云层里,那块沙地圆环突然转动起来,缝隙越裂越大,仿佛要睁开眼睛。
而在大陆最南端的小渔村,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天边喊:妈妈!
云里有个人!
女人抬头望去,只见云霞中隐约有个戴面罩的身影,踏在风上,正往北境的方向去。
那是谁呀?小女孩追着问。
女人摸摸她的头:是个给我们留饭的人。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蹦跳着跑向灶台:那我也要给明天留饭!
月咏回到城主府时,案头多了封信。
信是盲眼老人托人送来的,里面夹着片稻叶,叶脉间用炭笔写着:水纹里的字,他看到了。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将稻叶贴在心口。
第三夜的月光该来了,她想,那些饿过的人,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