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相思之苦(1/2)
吴郡的暮春,天高云淡。
蔡昭姬坐在陈留家中书斋的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乐谱,目光却飘向窗外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梧桐叶。
这一年多,对昭姬而言,是漫长而揪心的等待。
蔡泽随军出征,转战南北,讨伐黄巾。战事初起时,尚有书信往来。他会简短地讲述沿途见闻,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依然强作的轻松,叮嘱她勿要挂念,保重身体。那些信纸,被她用锦囊仔细收好,放在枕边,夜深人静时便拿出来反复摩挲,仿佛能从那熟悉的笔迹中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然而,随着战事深入,军情紧急,书信渐渐稀疏,有时两三月才得一封,内容也愈发简短,最后甚至彻底中断了。长社大火、广宗血战……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夹杂着各种夸大的伤亡传闻,如同冰冷的石头,一次次砸在她的心上。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常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唯有对着窗外明月,默默祈祷上苍保佑那个远在沙场的人平安归来。
她试图用琴音排遣忧思,可指尖流淌出的,总是凄清的调子;她想提笔写诗,落下的却多是“念君远行役,惄如调饥渴”之类的愁句。她甚至偷偷去了几次城外寺庙,在佛前许下最虔诚的愿望。
等待,磨人至极。
直到前几日,一个从吴郡来的商队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吴侯蔡泽平定黄巾,凯旋归来,已回到吴县,朝廷厚加封赏,加官进爵,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了。
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昭姬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他回来了!他真的平安回来了!不仅平安,还立下了不世之功!
狂喜过后,是一种再也无法抑制的冲动。她要去见他!立刻!马上!一年多积攒的思念、担忧、委屈,还有那得知他平安后的无限欢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她胸中奔涌激荡。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闺阁礼仪、女儿家的矜持,立刻吩咐侍女备车,简单收拾行装,立刻赶往吴县。
马车颠簸,她的心比车轮更急切。脑海中反复想象着见面的场景:他是什么样子了?是瘦了还是黑了?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他会不会变了?他还记得他们的约定吗?他……会不会因为如今身份显赫,就……
不,不会的。她立刻否定自己荒唐的念头。他是蔡泽,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为她吟词,是那个郑重向她父亲求娶,承诺一生珍爱她的蔡泽。可是……万一呢?近乡情怯,越是靠近吴县,这种莫名的忐忑就越发强烈。
抵达吴县时,已是午后。下了车,她让侍女和车夫在巷口等候,自己一个人,怀着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慢慢走向那座熟悉的宅院。
今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透过街道两旁依旧葱郁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宅院的门庭似乎比记忆中更显庄严了些,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尊石狮沉默矗立。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昭姬在距离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薄施脂粉,力求以最好的状态见他。可此刻,勇气却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自己这样突然跑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他刚刚回来,一定诸事繁忙,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现,会不会打扰到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不够稳重?万一他正与僚属商议要事,自己这样闯进去,岂不尴尬?
种种顾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让她举步维艰。她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脸颊微微发烫,进也不是,退又不甘。阳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得细长,在地面上轻轻摇曳。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那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昭姬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树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头望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未着官服,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似乎也高了些许。侧脸的线条依然俊朗,只是皮肤确实黑了些,也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有力,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经风历雨后的沉稳与锐气,宛如出鞘的利剑,虽收敛锋芒,却自有凛然之气。
是蔡泽!真的是他!
昭姬只觉得呼吸一窒,眼睛瞬间就湿了。一年多来的担忧、思念、委屈,在看到这个真实身影的刹那,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躲藏,也忘了上前。
蔡泽似乎正要出门办事,身后跟着两名亲随。他迈下台阶,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然后,蓦地定住了。
树荫下,那个鹅黄衣衫的窈窕身影,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却带着些许惶然与泪光的清丽容颜,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蔡泽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他眼中炸开,点亮了整个面容。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昭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你怎么来了?”
直到他走到近前,带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笼罩过来,昭姬才如梦初醒。她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灼热,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仿佛心底最隐秘的渴望被当众撞破,又是羞窘又是心虚,还有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和“兴师问罪”的底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颤抖和娇嗔:“还问我为什么来了?你……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质问显得那么孩子气,那么……像是在撒娇。可不知为何,说完之后,看着他略带愕然的表情,她心中那份忐忑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底气似乎真的回来了些。是啊,明明是他回来了不先通知她,让她白白担心这么久!
蔡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问得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和歉意。他挥挥手让身后的亲随退远些,这才放柔了声音,解释道:“我刚回来不过几日,千头万绪,朝廷封赏、安置部属、整饬郡务……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本想着等稍稍安顿,便去接你,没想到……”他看着她因为赶路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无限怜爱,“没想到我的昭姬妹妹,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谁……谁心急了!”昭姬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因他话语中那声自然的“我的昭姬妹妹”而心头一甜,那点强装的恼怒也维持不下去了,只得故作气恼地哼了一声,“就知道用这种借口来敷衍我。打仗的时候,连信都不好好写!”
这娇嗔的模样,落在蔡泽眼中,简直可爱得让他心都要化了。一年多沙场铁血,见惯了生死离乱,此刻面对这全然属于人间烟火的娇嗔与思念,他只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无比柔软。
“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让昭姬妹妹担心了。”他从善如流地认错,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既然妹妹亲自来‘兴师问罪’,那我自然要好好赔罪。正好现在有空,我带你去逛逛?吴县这一年多,也有些新变化,街上新开了不少有趣的铺子。”
逛街?昭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她自幼家教甚严,即便订婚后自由了些,能这样与他单独逛街的机会也并不多。更何况,她此来本就是为了见他,能与他多相处一刻,都是好的。
心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她还是努力抿了抿唇,故作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眼角却泄露出一丝笑意:“哼,算你还有良心。”
见她答应,蔡泽笑意更深,很自然地伸出手:“那……我们走吧?”
昭姬看着那只伸到面前、骨节分明、带着些微旧茧的手,脸颊微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心中都是一颤。他的手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牵着她,走出了树荫,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昭姬跟在他身侧,偷偷抬眼看他。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硬朗,眼窝似乎也深了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想来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此刻看着她时,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忍不住低声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手指轻轻动了动,在他掌心挠了挠。
蔡泽感觉到她的小动作,心中温暖,握紧了些,侧头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打仗嘛,哪有不辛苦的。不过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一根头发都没少。”他甚至还故意晃了晃脑袋,“倒是你,看着清减了些,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我才没有。”昭姬小声反驳,心里却因他的关心而甜丝丝的。知道他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她很快转忧为喜,目光被街道两旁热闹的景象吸引。
或许是黄巾平定,天下暂安,又或许是蔡泽归来给吴县注入了新的活力,今日的街市格外繁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各色摊贩琳琅满目,有卖时新果子的,有卖精巧玩具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北地新传来的胡饼摊子,香气扑鼻。
昭姬很快便沉浸在逛街的乐趣中。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一会儿指着路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蔡泽;一会儿又被卖泥人的摊子吸引,对那憨态可掬的小动物爱不释手;看到卖江南新样式绒花的,也要凑过去挑一挑。
蔡泽含笑跟在旁边,她指什么便买什么,手里很快便拿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糖葫芦买了两串,她吃了一颗便嫌酸,剩下的自然递给了蔡泽;泥人买了一对,一男一女,她拿在手里把玩,笑着说像他们俩;绒花挑了一支海棠式的,他亲手为她簪在发间,衬得她人比花娇。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蔡泽牵着她走了进去。铺子不算顶奢华,但陈设雅致,首饰样式新颖。掌柜的眼尖,见蔡泽气度不凡,殷勤招待。蔡泽让昭姬自己挑选,昭姬看了一圈,目光被一支白玉簪子吸引。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玉,通体温润无瑕,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形态逼真,清雅脱俗。
“喜欢这个?”蔡泽问。
昭姬点点头,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素了?”
“素雅才配你。”蔡泽笑道,示意掌柜取出来,亲自接过,转身面对昭姬,“来,我帮你戴上试试。”
昭姬微垂着头,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将那支玉簪仔细地插入发髻。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呼吸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戴好后,蔡泽退后一步端详,眼中满是欣赏:“果然好看。”
掌柜的在一旁连忙奉承:“公子好眼光,小姐簪上这支玉兰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昭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发间那支玉兰簪温润生光,确实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她越看越喜欢,指尖轻轻抚过簪头,唇角弯起甜甜的弧度。
蔡泽爽快地付了钱,牵着她走出铺子。昭姬摸着头上的新簪子,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之前的那些忐忑、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甜蜜。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昭姬有些累了,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蔡泽看看天色,笑道:“饿了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哪里呀?”
“自然是‘白玉京’。”蔡泽挑眉,“自家的地方,总要把最好的给未来女主人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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