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夜语树屋,稚子不解心中情(1/1)
夜色如墨,将整座连绵群山彻底笼罩,唯有古木之巅的树屋,还亮着一盏温软的灯火,穿透浓荫,在漆黑的林间点出一抹安稳的光晕。白日里姐妹重逢的恸哭、仙丹现世的震撼、易枫诉说千古往事的沉寂,都已随着暮色沉入山林深处。屋外人影渐息,数万亡灵将士静守在古树之下,魂火低燃,如同漫天细碎的星辰,无声守护着这方乱世之中的净土。屋内,朱琏早已安歇,赵柔嘉蜷缩在母亲身侧,睡得小脸通红,呼吸轻匀。其余帝姬、妃嫔与宫女们也各自寻了角落歇息,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与惊惧惶恐,在这片刻的安稳里尽数爆发,人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唯有靠窗的一张软榻之上,还坐着两道未眠的身影。榻上铺着干燥柔软的干草与素色布褥,虽不华贵,却干净温暖。赵福金侧身倚着墙壁,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肩头,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枚温热莹润的仙丹。仙丹的灵光透过指尖,淡淡流转,将她掌心烘得一片暖意,可她的心,却依旧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翻涌着白日里易枫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在她身侧,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子——纯福帝姬赵金铃。她今年才刚满四岁,是宋徽宗第二十女,生母乃是当年盛极一时的明达皇后刘氏。只可惜刘氏早逝,金铃自幼便没了母亲庇佑,在宫中虽有父皇偶尔垂怜,却终究少了一份贴心的呵护。靖康国破,她被宫女与女官裹挟着送入金人浣衣院,小小年纪,便尝尽了离散之苦,如今小脸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瘦削,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如黑曜石,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赵金铃本已快要睡着,察觉到身旁姐姐的动静,也睁开了眼睛。她小小的身子往赵福金身边凑了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抓住了赵福金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带着睡意,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福金姐姐……”赵福金心头一软,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低下头,看向身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妹妹。在所有姐妹之中,金铃最小,也最可怜。生母早逝,父皇被掳北上,生死未卜,偌大的皇族,国破家亡,她连一个可以真心依靠的亲人都没有,若不是易枫将她们从地狱般的浣衣院救出,这小小的孩子,不知还要在屈辱与恐惧之中挣扎多久。赵福金轻轻抬手,将赵金铃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孩子。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仙丹,目光微微恍惚,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又像是在对着金铃,诉说着自己心底藏了许久、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金铃,你醒着真好……姐姐心里乱,想跟你说说话。”四岁的赵金铃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听不懂“心里乱”是什么意思,只是乖乖地靠在赵福金怀里,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安静地听着。 赵福金的目光,落在掌心的仙丹上,又缓缓飘向屋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扇原木小门,看到夜色中守在屋外、或是在林间静立的那道白衣身影。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涩与忐忑,轻声问道: “金铃,你说……易枫哥哥,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明明有那么厉害的仙丹,是天上的仙人一般的人物,连天庭玉帝都敢顶撞,却愿意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他说我们是家人,是朋友,是乱世里唯一的依靠……你说,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话音落下,她自己先轻轻红了脸颊。这些话,她不敢对朱琏说,不敢对其他姐妹说,更不敢当着易枫的面说。唯有对着眼前这个四岁、什么都不懂、也不会向外人言说的小金铃,她才敢把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情愫,一点点吐露出来。可赵金铃才四岁,哪里懂得什么“感觉”,什么“可能”。她只知道,易枫哥哥是救了她们所有人的大好人,是给她们吃的、给她们住的、不让金人再欺负她们的好人。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仰望着赵福金,小脑袋微微歪着,软糯地开口: “易枫哥哥……好。”“给铃铃吃的,给姐姐仙丹……好。”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是这四岁孩童,能给出的全部回答。赵福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酸涩与无奈。她怎么忘了,金铃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明白她心底翻涌的情意与忐忑。她轻轻抚摸着赵金铃柔软的发丝,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心底的委屈与不安,如同夜色一般,悄悄蔓延开来。她是宋徽宗曾经最宠爱的茂德帝姬,昔日在汴梁宫中,金尊玉贵,万人追捧,要什么有什么。可如今,国破了,家亡了,父皇被俘,母后飘零,昔日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她成了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孤女,受尽屈辱,满身伤痕。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未来。唯一抓住的,只有易枫。是他从天而降,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护着她,宠着她,给她一方安稳,给她一枚稀世仙丹,对她说“你只有我了”,对她说“我们是家人”。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惶恐。他那么强大,那么神秘,如同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而她,只是泥沼之中挣扎过的残花,卑微如尘。她怕自己配不上他,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有一天,他会像这乱世里的一切一样,离她而去。赵金铃感受到姐姐身体的轻颤,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赵福金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她一般,软糯地重复道:“姐姐不哭……易枫哥哥,保护姐姐。” 赵福金心头一暖,眼眶却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将赵金铃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依赖:“是啊……只有他了。”“金铃,你知道吗,姐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母亲不在,父皇被掳走,皇宫没了,家没了……整个天下,姐姐就只剩下易枫哥哥一个人可以依靠了。”“如果连他都不要姐姐了,姐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四岁的赵金铃,依旧听不懂“依靠”“不要”背后的沉重,可她能感受到姐姐的难过。她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赵福金的脖子,像个小大人一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最稚嫩、最真诚的声音说:“易枫哥哥,要姐姐。”“铃铃,也要姐姐。” 一句天真的话语,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淌过赵福金冰冷惶恐的心底。她紧紧抱着怀中小小的金铃,感受着孩子身上温热的体温,握着掌心那枚带着易枫温度的仙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色依旧深沉,树屋之内安静无声,唯有窗外林间的风声,轻轻作响,像是在温柔地安抚着这对乱世孤女的不安与心伤。 赵福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赵金铃,将脸贴在孩子的头顶,心底反复回荡着白日里易枫对她说的话——“我们是朋友,是亲人。”“你不要,是没把我当家人吗?”“有我在,没人再能伤你分毫。”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易枫对她究竟是怜惜,是守护,还是更深的情意。她只知道,在这无边的黑暗与乱世里,这枚仙丹,这个承诺,这个如仙人一般降临在她生命里的男子,就是她全部的光,全部的希望,全部的依靠。榻上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得温柔而绵长。靖康之耻的伤痛,国破家亡的绝望,身世飘零的苦楚,在这片刻的温暖与安稳里,暂时被掩埋在了心底深处。今夜,树屋无惊无险,唯有稚子天真,少女心事,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夜色漫过窗棂,将树屋裹进一片静谧之中,灯火昏黄柔和,映得榻上相拥的两道身影愈发单薄,也愈发让人心疼。赵福金紧紧抱着怀中四岁的赵金铃,掌心那枚仙丹依旧温润,可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茫然,却丝毫没有散去。她垂眸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小妹妹,又想起隔壁床榻上,睡得安稳的柔嘉公主赵柔嘉——那是朱琏的女儿,比金铃还要大上三岁,小小年纪也跟着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同是帝室血脉,昔日在汴梁宫中皆是金枝玉叶,如今却都成了无家可归、无父无母庇佑的孤雏。 想到此处,赵福金鼻尖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赵金铃柔软的发顶之上,悄无声息地晕开。她怕惊扰了屋中安睡的众人,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哽咽咽回腹中,唯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脆弱。 怀中的赵金铃感受到了姐姐的泪水,黑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她虽不懂情情爱爱,不懂乱世飘零的沉重,却天生懂得亲近与依赖。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擦赵福金脸颊上的泪珠,小嘴唇轻轻嘟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软糯声音,一遍遍地念着:“姐姐不哭……姐姐不哭……”“易枫哥哥好……易枫哥哥保护姐姐……”赵福金被这稚拙的安慰戳中了心底最软的一处,伸手轻轻按住金铃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流得更凶,却不是全然的悲伤,而是混杂着暖意与酸涩的动容。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金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金铃,你不懂……姐姐不是怕,是慌。” “易枫哥哥他是天上的人,是仙人,是救我们出苦海的神明。可姐姐只是一个受过苦、脏了身子、什么都没有的亡国帝姬……姐姐配不上他,姐姐怕抓不住他。”四岁的赵金铃自然听不懂“配不上”三个字的重量,她只知道,自从易枫出现,她们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被恶人欺负,再也不用待在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浣衣院里。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易枫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而福金姐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姐。她往赵福金怀里又钻了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赵福金的下巴,稚声稚气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干净又真诚: “易枫哥哥,给姐姐仙丹……”“易枫哥哥,抱姐姐……”“易枫哥哥,喜欢姐姐。” 一句“喜欢姐姐”,毫无心机,纯粹出自孩童最直观的感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赵福金心底轰然炸开。她猛地一怔,连泪水都僵在了眼角。 喜欢……吗? 易枫哥哥,是真的喜欢她吗?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看在昔日皇族的情分上,不是单纯的守护,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滞,脸颊瞬间滚烫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她想起白日里,易枫望向她时,冰蓝色眼眸中独有的温柔;想起他递来仙丹时,不容拒绝的认真;想起他擦去她泪水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你只有我了”“我们是家人”时,那沉甸甸的心意。原来……真的是喜欢吗?赵福金怔怔地望着漆黑的窗棂,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与易枫相识的点点滴滴——汴梁城外施粥时的初见,靖康乱中不顾一切的相救,深山树屋里无微不至的守护,还有那枚千金难换的仙丹。她紧紧攥着掌心的仙丹,仙丹的灵光与暖意,一点点渗入血脉,仿佛连带着易枫的心意,一同融进了她的骨血里。身旁的赵金铃折腾了半宿,终究抵不过孩童的困意,靠在赵福金温暖的怀里,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睡得香甜无比。赵福金轻轻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将赵金铃放平在软榻上,为她盖好薄薄的布被,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稚嫩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的怜惜。金铃没有母亲,柔嘉虽有朱琏,却也跟着受尽苦难,而她们所有帝姬妃嫔,唯一的依靠,从来都只有易枫一人。她缓缓收回手,重新握紧了那枚仙丹,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仙丹微凉,心口滚烫。 赵福金轻轻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些惶恐与不安,不再去计较身份悬殊与过往伤痕。 至少此刻,她们都活着,都安稳,都被他护在这深山树屋之中,远离了靖康的屈辱,远离了金人的魔爪。至少此刻,他在,她们在,这方小小的天地,就是她们的家。 夜色愈发深沉,林间风声轻柔,树屋内一片安宁。 赵福金侧身躺在赵金铃身侧,望着怀中熟睡的小妹妹,听着隔壁柔嘉公主轻浅的梦呓,感受着心口仙丹传来的暖意,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她在心底轻轻默念:易枫哥哥,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你对我是何种心意。这一世,福金都赖定你了。因为,我真的……只有你了。灯火轻轻一跳,燃尽最后一点灯花,沉入静谧。一夜无梦,一夜安稳。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温柔,便在这无声的夜色里,悄悄生根,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