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未完成的协奏曲（2/2）

拉乌尔仔细研读着这些碎片化的乐思，仿佛在解读一份加密的情报。他看到了埃利克内心的挣扎——那份渴望相信又恐惧再次受伤的矛盾，如同困兽在牢笼边缘的逡巡。

他没有试图去“完成”这些草稿，也没有用乐观的旋律去“引导”。他尊重这种不确定性。他拿起笔，在这些草稿的空白处，极其克制地写下了一些纯粹技术性的批注——关于某个和声进行的另一种可能性，关于某个声部线条可以如何略微调整以增加张力。他的批注冷静、专业，完全摒弃了个人情感的流露，仿佛只是一位严格的导师在审阅学生的习作。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收到了你的不确定，我理解你的挣扎。我依然在这里，以我们共同认可的方式——音乐本身——进行对话。我不急于要求答案。

他将批注好的乐谱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拉锯”开始了。埃利克会送来更多类似的、未完成的音乐片段，有时阴郁，有时充满讽刺，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近乎柔和的微光。拉乌尔则始终以那种冷静的、专注于音乐本体的方式回应，构建着一个纯粹属于专业领域的、安全的交流空间。

他们像两个极高明的棋手，在五线谱的棋盘上，用音符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博弈。情感的激流被暂时冰封在严谨的音乐结构之下，但每一次乐谱的往来，都像是在那脆弱的冰层上，又增添了一丝相互试探、相互理解的可能。

克里斯汀成为了这场无声对话的间接受益者。幽灵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这地底与地面之间的音乐交流所吸引，不再有新的“警示”出现，她甚至能感觉到，以往那些针对剧团的小小刁难和恶作剧也显着减少了。歌剧院获得了一段难得的、诡异的平静期。

然而，无论是拉乌尔还是埃利克都明白，这平静只是假象。那些未完成的乐谱，如同悬在半空的利剑，指向一个尚未解答的核心问题：当音乐的表层被逐渐剥开，其下隐藏的、汹涌的情感，将如何安放？这场始于误解、依靠冰冷逻辑勉强维持的“协奏曲”，最终将导向和解，还是更深层次的、无法挽回的崩裂？

答案，依然沉睡在那片地底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某个契机，将其彻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