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影窥流火（2/2）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那暗青色令牌从刀手尸体上扯下，恭敬地放在地上，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荒原深处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路十三没有去追。他走到令牌旁，用枪尖挑起来，拿在手中。令牌触手微凉，材质特殊，上面刻着“流火”两个古字和一些防御符文，内部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空间印记，似乎是指向某个固定地点。

他收起令牌，又走到那个倒地的青年身边。青年伤得很重，但还有一口气，此刻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感激，也有警惕。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青年挣扎着想行礼。

“别废话。” 路十三打断他，抛过去一颗最低阶的疗伤丹药道:“能走吗？”

青年接过丹药服下，缓了口气，艰难点头道：“勉强……可以……”

“这流火营地是什么地方？怎么去？” 路十三直接问道。他现在急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并了解第八重天。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前……前辈是刚来第八重天吧？流火营地是这枯寂荒原边缘的一个临时聚集点，由几个势力共同维持，有简单的坊市、客栈和防护阵法，算是附近比较安全的地方了。”

“这通行令，是进入营地的凭证，需要在营地外围的‘引路石’处激发，才能被接引进去，防止被怪物或流匪尾随。营地位置不固定，会随着荒原的地煞潮汐移动，但激发令牌就能感应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前辈的样子，需要尽快疗伤。营地里有医师，也有交易丹药和情报的地方。不过……里面龙蛇混杂，规矩也简单，就是强者为尊，前辈还需小心。”

路十三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带路，去最近的引路石。作为报酬，我可以护送你到营地附近。”

青年大喜，连忙指了一个方向道：“那边，大概三十里，有一处残留的古代碑林，那里就有引路石。”

三十里，对全盛时期的修士不过转眼即至，但对此刻重伤的两人来说，却是一段艰难的路程。路十三和青年互相搀扶，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蹒跚前行。

路上，路十三从青年口中得知了一些第八重天的基本信息。

第八重天被称为万法天或枯寂天，环境极端恶劣，法则混乱，大道不显，灵气稀薄狂暴，反而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地煞、阴毒、死气和混乱能量。

这里没有统一的秩序，只有大大小小、或固定或移动的聚集点，以及无数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流亡者、冒险者和被放逐者。同时，这里也隐藏着上古破碎的遗迹、危险而珍贵的特异资源，以及通往第九重天的线索。

“据说，只有找到并进入万法源城，才有可能获得前往第九重天的资格。但万法源城飘忽不定，每次出现的位置和进入条件都不同，是第八重天所有强者追寻的目标。” 青年名叫韩立，是个在第八重天挣扎了数年的散修，修为卡在真仙初期，靠接取一些探索和采集任务为生，这次就是被黑旗盟的人盯上了收获和通行令。

路十三默默记下。“万法源城……看来是下一个目标。”

走走停停，花了近两个时辰，两人才抵达那片所谓的古代碑林。那是一片矗立在荒原上的、数十根高低不等、布满风蚀痕迹的残破石柱，隐约能看出上面刻有模糊的图案和文字。

其中一根较为完整的石柱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晶石，正是引路石。

路十三取出那枚染血的暗青色令牌，按照韩立所说，将一丝法力注入其中。令牌上的“流火”二字微微一亮，与引路石产生共鸣。紧接着，引路石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住手持令牌的路十三。他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稳定的空间接引之力传来。

“前辈，握住我的手，这接引之光能带我们一同进入。” 韩立连忙道。

路十三抓住韩立的手腕。下一刻，白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从碑林前消失。

眼前景象变幻，如同穿过一层水膜。当脚落实地时，嘈杂的人声、混杂的气味、以及一种相对稳定的能量场，瞬间包围过来。

路十三稳住身形，迅速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个用粗大原木、巨石和某种暗红色藤蔓粗糙搭建而成的寨子，范围不小，粗略看去有数百间屋舍。

寨子被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光罩笼罩，将外界的荒芜和死寂气息隔绝了大半。

内部建筑杂乱无章，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是各种简陋的摊位和店铺，售卖着千奇百怪的东西：风干的妖兽肉、不知名的草药矿石、残破的法器、甚至还有被关在笼子里、气息奄奄的奇异生物。

人影绰绰，修为从化神到真仙都有，大多面带风霜，眼神警惕而冷漠。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劣质酒气和各种药材、矿石的古怪味道。

这里就是流火营地，第八重天底层挣扎者们的一个临时避风港。

“两位，新来的？第一次进流火营地？”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脸上带笑但眼神精明的干瘦汉子迎了上来，目光在路十三染血的衣衫、苍白的脸色，尤其是背后那杆用破布包裹但难掩不凡的长枪上扫过。

“需不需要向导？介绍安全的住处？或者……处理些不好出手的东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路十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释放出一丝冰冷的气息。

那汉子笑容一僵，感受到路十三身上那股虽然微弱、却凝练无比带着煞气的威压，心中一凛，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干笑两声，识趣地退开了。

“前辈，营地东头有片空地，可以自己搭建临时住所，但不太安全。西头有几家客栈，条件好点，但贵，也鱼龙混杂。北边是坊市和任务大厅，南边是营地管理者‘炎狼会’的地盘，最好不要靠近。” 韩立低声介绍道。

“我先去找个相熟的医师处理下伤势，前辈您……”

“给我找个安静、不起眼的住处，要能短租。” 路十三打断他，直接说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闭关疗伤。

韩立会意，想了想，道：“我知道有家小店，在后街巷子深处，店主是个哑巴老头，只收血玉或等价材料，不问来历，房间有简单的禁制，还算清净。”

“带路。”

两人穿过嘈杂的街道，避开几处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拐进一条更加昏暗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个挂着褪色布幡、门面低矮的小店，布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图案，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个柜台和几张破旧桌椅。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干瘦老头，正低头擦拭着一个陶碗。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路十三和韩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数字，代表房间和价格。

路十三看了一眼，最便宜的单间，一天需要十块下品血玉，或者等价值的材料。他拿出从黑旗盟刀手身上顺来的一个储物袋，从里面倒出一些零散的血玉和几块低级矿石，凑够了三天的房费，放在柜台上。

老头默不作声地收起，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旁边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路十三接过钥匙，对韩立点了点头道：“你先去治伤。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上楼。

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二楼只有三个房间，路十三找到对应的那间，用钥匙打开。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蒲团。墙壁上刻着简单的隔音和预警符文，聊胜于无。空气中有股霉味，但还算干燥。

路十三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又自己布下两层简单的预警禁制。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将戮天雷霆枪横在膝上。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血腥味。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疲惫和眩晕。

检查自身。伤势比想象中更重。与加百列等人周旋、地底怪物巢穴逃生、以及刚才强行击杀刀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元气。

经脉多处破损，内脏移位未复，新添的外伤深可见骨，神魂也因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空间传送而布满裂痕。法力更是彻底枯竭，丹田内那团混沌雷火本源萎靡到了极点，光芒黯淡。

“必须尽快疗伤……否则根基受损，后患无穷。” 路十三心中明了。

他取出身上仅剩的所有疗伤丹药，包括之前在第六、七重天得到的一些存货，又拿出那瓶早已空空如也的地龙蜥精血玉瓶，舔了舔瓶口残留的一丝气息。

然后，他将怀中那四块沉寂的残片和天域令取出，放在身边。这些是重要的物品，不能离身。

做完这些，他先服下几颗药性相对温和的丹药，稳住伤势恶化。然后，开始全力运转《万劫雷火经》。

功法一经催动，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受损的经脉如同被砂纸摩擦，每一次法力流转都带来钻心的痛苦。

但他咬牙硬撑，引导着微弱的药力，配合功法，一点点修复着最致命的几处内伤。同时，他也在缓缓汲取着空气中稀薄而狂暴的能量，转化为混沌雷火，滋养干涸的丹田。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痛苦的过程。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路十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体内偶尔传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闷响。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混杂着血污，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脸色时而惨白，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始终坚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暗紫色的天空没有明显变化，难以判断具体过了多久。路十三完全沉浸在疗伤之中，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当路十三将最后一丝药力炼化吸收，体内最严重的几处内伤终于勉强稳住，不再恶化。法力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少得可怜，但至少能动用了。外伤在丹药和自身强大气血下开始结痂。神魂的刺痛也减轻了一些。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冷静。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

“需要更多的丹药，尤其是治疗经脉和神魂的。还需要了解万法源城的消息。” 路十三心中盘算。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

流火营地依旧喧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远处坊市方向传来更大的嘈杂声，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

路十三皱了皱眉，正准备关窗，继续调息。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对面屋顶一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刚刚动了一下。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影。

那影子极其模糊，几乎与建筑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路十三神魂敏锐，几乎无法察觉。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又仿佛刚刚出现。它没有散发任何气息，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生命迹象，就像是一片真正的影子。

但路十三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影子给他的感觉，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诡异。

“是谁？营地里的高手？还是……追踪而来的某个存在？”

路十三眼神微冷，手轻轻按在了窗框上。然而，就在他凝神看去，想要看清那影子细节时，那影子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缓缓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对面屋顶冰冷的石瓦，在暗紫色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路十三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是错觉？还是……”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第八重天，果然处处透着诡异。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然后，离开这个营地，去寻找万法源城的线索。在此之前，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功疗伤。只是这一次，他将一缕神识悄然外放，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房间周围数丈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流火营地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流，似乎也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