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磐石城（1/2）

七日后。

烽火台的血火终于暂歇。

玄冥的攻势如同退潮般缓缓撤去，留下满地焦土、残骸和浸透土壤的暗红。不是他们放弃了，而是玲珑在震脉塔上留下的“小礼物”发挥了作用。

三日前，玄冥发动总攻，震脉塔全功率启动，试图一举撕碎烽火台大阵。

但就在能量达到巅峰的瞬间，塔身剧烈震颤，预设的反向震波被引爆。狂暴的空间震荡没有冲向烽火台，反而倒卷回玄冥本阵，当场震毁了十二架投石机、三具攻城巨像，更瘫痪了超过三十处远程阵法的灵力节点。

玄冥的攻势为之一滞。

徐子墨抓住机会，按照玲珑提供的弱点情报，组织精锐小队，用特制的高频震荡法器集中攻击蚀空机关兽的腹部接缝。两天内，七头蚀空兽先后因灵能回路过载而自爆，剩余的也不敢再轻易靠近大阵。

正面战场上，五位万夫长虽个个带伤，但借助大阵加持，勉强顶住了四位元婴的猛攻。双方都到了强弩之末，玄冥选择暂时后撤，重整旗鼓。

烽火台守住了，至少暂时。

但代价惨重。

一万两千守军，战死四千三百，重伤两千余。

城墙破损超过三成，阵法核心受损，修复至少需要两个月。

更关键的是，五位万夫长中，赵铁山重伤昏迷，王莽右臂彻底废了，李啸云骨毒入体需长期驱毒，李岩和拓跋锋也是灵力枯竭、本源受损。

这支边关最精锐的力量，几乎被打残了。

军议厅内，气氛凝重。

厅堂是临时清理出来的，墙壁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味道。

长桌边坐着几人：徐子墨、澹台淼淼、玲珑，以及几位还能行动的中层将领。

主位空着——谢红缨仍在闭关疗伤，由徐子墨暂代军务。

陆沉玉坐在左侧首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比几天前稳固了许多。金丹后期的修为已经初步巩固，只是经脉的损伤和魂力的透支，不是短期能恢复的。

“玄冥退兵三十里，在‘黑风谷’一带重新扎营。”徐子墨指着桌上的地图，声音有些沙哑，“斥候回报，他们在补充兵员和物资，至少又从后方调来了两万援军。另外，血河老祖等人虽未再出手，但气息一直锁定烽火台，显然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一名脸上带疤的校尉沉声道：“我们还能守多久？”

徐子墨沉默片刻。

“城墙破损，阵法受损，万夫长重伤，兵员疲敝，药材见底。”他每说一句，厅内气氛就沉重一分，“若玄冥再次发动同等规模的进攻，最多……三天。”

众人默然。

三天，可能都算乐观了。

“朝廷的援军呢？”另一名将领问，“不是说镇边军和天阙卫……”

“别指望了。”澹台淼淼冷冷打断，“最新的消息，镇边军在南疆‘遭遇流寇主力’，陷入苦战，短期无法北调。天阙卫剩下的一半，被内阁以‘护卫京城’为由按着不放。至于朝廷答应的物资……哼，第一批还在沧澜江上漂着，第二批连影子都没有。”

厅内响起压抑的怒骂声。

陆沉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社稷瞳虽然因为魂力透支无法开启，但那种对“气运”的模糊感知还在。

他能感觉到，这座大厅里弥漫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晦暗气息，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所以，”徐子墨看向陆沉玉，“我们需要变数。一个能打破僵局，或者至少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的变数。”

陆沉玉抬起眼：“将军的意思是？”

一封盖着赤红朱雀印的密令被徐子墨推到陆沉玉面前。

“谢将军闭关前留下的命令。”徐子墨说，“擢陆沉玉为磐石城临时守将，即刻赴任。本部三千兵马随行，另可挑选五百精锐。”

陆沉玉接过密令，展开。

内容简洁，确实是谢红缨的字迹，笔锋凌厉，但末尾的签名略显虚浮，显然是在重伤状态下写的。命令本身很简单：赴磐石城，坚守，确保粮道畅通。

磐石城。

陆沉玉知道这个地方。位于烽火台后方一百五十里，是连接火洲腹地和前线最重要的物资中转站。

城池坚固，存储着大量粮草、军械、药材。烽火台能撑到现在，一半靠前线血战，一半靠磐石城源源不断的补给。

如果烽火台是矛尖，磐石城就是握矛的手。

手若断了，矛再利也无用。

“为何是我？”陆沉玉问。

“因为你现在是军中声望最高的年轻将领。”徐子墨直言不讳，“守缺口，斩血侍，潜入敌营带回关键情报，临阵突破金丹后期……这些事已经在军中传开。士兵信你，将领服你。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谢将军信你。”

陆沉玉沉默。

徐子墨继续道：“磐石城原守将是姜焕，三天前被查出通敌，已处斩。现在城中防务由副将暂代，但副将资历不足，难以服众。朝廷那边对空出来的守将位置争得很厉害，几个世家都想塞人。谢将军赶在他们前面，直接把你推上去，是重托，也是险棋。”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

“朝中已有人议论你升迁过速，一个从军不到两年的新兵，凭什么坐镇一方？此战若胜，自然无人再敢多言。但若败了……或者哪怕只是丢了磐石城，那些人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连带着谢将军也会被攻讦。”

陆沉玉看着密令上的朱红大印，许久，缓缓卷起。

“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徐子墨道，“我会暂代烽火台主将，澹台师妹留下辅助。玲珑大师也留下，她的机关术对防御有大用。”

澹台淼淼看了陆沉玉一眼，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储物袋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沈慕雪留给我的伤药和恢复丹药，都用得上。”

陆沉玉接过：“多谢师姐。”

“活着回来。”澹台淼淼说完这句，便不再看他。

议事结束后，陆沉玉独自走出军议厅。

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烽火台残破的城墙。空气中飘着细雨，混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落在脸上冰凉粘腻。

他走到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边，看向北方。

那是磐石城的方向。

赤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担忧：“主人，这差事不对劲。磐石城太重要，重要到不该交给你一个刚升上来的金丹。就算谢红缨信任你，朝廷那些老狐狸也不会轻易放手。这里面恐怕有坑。”

“我知道。”陆沉玉说。

“那你还接？”

“因为必须有人去。”陆沉玉转身，看向烽火台内忙碌的士兵、修补城墙的工匠、还有被抬往伤兵营的伤员，“前线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再断了粮草。磐石城不能丢，至少在我们死光之前，不能丢。”

赤炼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行吧。你是主子，你说去哪，我就跟到哪。”

次日辰时，细雨未停。

三千兵马在烽火台内校场集结完毕。这些大多是陆沉玉从玉门关带出来的老部下，经历过乱石谷血战，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锐利，队列肃整。

陆沉玉没有多言，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出发。”

三千骑如黑色洪流，涌出烽火台后门，踏上通往磐石城的驰道。

驰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积着浑浊的泥水。马蹄踏过，溅起大片泥浆。细雨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陆沉玉一马当先，徐子墨和澹台淼淼留在烽火台没来送行，但玲珑倒是站在城墙上，远远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半块干粮，嘴里似乎嚼着什么。

队伍沉默行军。

气氛有些压抑。每个人都清楚，离开相对安全的烽火台，前往孤悬后方的磐石城，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座孤城，一旦被围，几乎不会有援军。

陆沉玉骑在马上，心神沉入体内。

金丹后期的修为已经稳固，丹田处那枚金丹比之前大了三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空间波纹——那是连续使用瞬移和对空间法则领悟加深留下的痕迹。

更让他在意的是社稷瞳的变化。

魂力透支的损伤还在，强行开启依旧会头痛欲裂。但在不开启的状态下，他对“气运”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能模糊感觉到周围士兵的气息强弱、士气高低，甚至能预感到前方道路是否有危险。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

行军两个时辰后，雨势渐大。

天空彻底阴沉下来，雨水如帘，遮蔽视线。驰道越发泥泞，队伍速度不得不放缓。

途径一片荒原时，陆沉玉忽然勒马。

“停。”

身后三千骑齐齐停步，无人多问，只有雨水敲打铠甲的声音。

陆沉玉眯眼看向前方。

那里是一片古战场遗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战争留下的，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半埋黄土。焦黑的木梁从泥土中斜刺而出，像枯死巨兽的肋骨。几面残破的旗帜挂在断墙上，早已褪色腐朽，在风雨中无力飘摇。

更显眼的是白骨。

并非完整尸骸，而是零散的骨头，手骨、腿骨、碎裂的颅骨，半掩在荒草和泥水里。雨水冲刷，露出惨白的颜色。

“怎么了，将军？”一名亲兵策马上前。

陆沉玉没回答。

他下马，踩着泥水，走向那片遗迹。亲兵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独自走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前。

墙根下，一具相对完整的骷髅靠坐着，头颅低垂，臂骨环抱胸前，似乎死前还在守护什么。雨水顺着颅骨的眼窝流下，像无声的泪。

陆沉玉蹲下身，伸手拂去骷髅臂骨上的泥土。

臂骨下，压着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牌。依稀能辨出上面刻着的字——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编号：“丁卯营第七伍”。

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一个死在不知名战场上，连尸骨都无人收敛的普通士卒。

陆沉玉沉默地看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寒意渗入骨髓。

但他没有动。

脑海中，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乱石谷外倒下的骑兵，烽火台城墙上被石弹砸碎的守军，缺口前被他斩杀的血侍，还有昏迷前社稷瞳视野里那无数断裂、黯淡的金色气运线……

死。

太多死了。

战争就像一台永不餍足的碾磨，将血肉、生命、希望，统统碾成粉末，撒进泥土，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他们在这里拼死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朝廷那些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为了那些连粮草都要克扣、援军都要拖延的官僚？还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阙王朝”？

值得吗？

陆沉玉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更北方——那是玄冥教廷的方向，是这场战争的根源。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块锈蚀的铁牌。

编号丁卯营第七伍。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死在这片荒原，尸骨曝露百年。

但他死前，臂骨环抱，像是在守护。

守护什么？

身后的同袍？怀里的家书？还是……某种更虚无，却也更坚实的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