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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风起火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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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台矗立在边境最高的山脊上。

这座古老的军事要塞正在经历近五百年来最彻底的重修。

原本千疮百孔的城墙,此刻被一层层新的石材覆盖。石材采自三百里外的“铁骨山”,青黑坚硬,每块都刻有基础的加固符文。

山脊上风极大。

卷起的砂石打在正在作业的士兵脸上,但他们没人停下。

周磐石站在一段新筑的城墙基座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块块隆起的肌肉随着他搬运石材的动作起伏,像是有生命的花岗岩。

一块需要四人才能抬动的墙基石,被他单臂抱起,稳稳按进预设的凹槽。

“左角,低了三分。”他声音浑厚,在风里依然清晰。

两名工匠赶紧用水平仪校验,果然差了少许。他们面露愧色,正要调整,周磐石已经伸手按住石料边缘,五指微微发力。

石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缓缓校正到位。

“阵法刻线要对准核心节点的灵流导向。”他指着石料侧面那些刚刚镌刻的淡金色纹路,“错一丝,战时就可能变成破绽。”

工匠们连声应下。

周磐石跳下基座,沿着正在加高的城墙巡视。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石料的壮汉,还是雕刻符文的阵法师,都下意识挺直腰背,动作更加专注。

他是这座烽火台重修的总监工。

但此刻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重锤,只是像一个最老练的工匠头领,用眼睛丈量每一处接缝,用手掌感受每一道阵纹的灵力流畅度。

风卷起沙尘,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墙外侧。

那里,原本的坑洞正在被填埋。填埋用的不是普通土石,而是一种混合了“镇空粉”和“融灵胶”的特制灰浆。灰浆注入后,阵法师会用秘法催动,使其在三个时辰内硬化如铁,并且能有效抵抗空间类神通的侵蚀。

“周将军。”

一名传令兵小跑过来,递上一份文书。

周磐石接过,扫了一眼。是玉门关军机处发来的物资确认函,关于下一批“虚空藤胶”和“沉星铁”的送达时间。他粗黑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时间比原计划又推迟了两天。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文书末尾按了个指印。

“告诉徐先生,”他将文书递回,“工期不等人。缺的料,先从备用库里调。备用库若也不够,就缩减非核心区的用料,优先保证主墙和阵眼塔。”

传令兵领命而去。

周磐石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烽火台最高处——那座七层了望塔的底部。塔身也在加固,脚手架密密麻麻,工匠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作业。

塔顶,一名年轻的哨兵正抱着“千里镜”,一丝不苟地扫描着关外荒原的每一个方向。

千里镜是炼器师的作品,筒身刻满“望远”和“破幻”符文,能将百里外的景象拉近到眼前。

哨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被边关的风沙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他转动镜筒的动作很稳,一寸寸扫过地平线。

周磐石看了他一眼,正要转身去检查另一段城墙。

忽然,他听见了望塔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

很轻,但在修炼者耳中足够清晰。

周磐石猛地抬头。

塔顶,那名年轻哨兵的身体僵住了。他整个人贴在千里镜上,像是被冻住。然后,周磐石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细微的颤抖,随即变成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

哨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镜筒前弹开,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了望塔的栏杆上。

他低头,看向塔下的周磐石,嘴唇哆嗦着,张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周磐石已经纵身跃起。

他巨大的身躯却异常轻盈,在脚手架间两次借力,便落在塔顶平台。不等哨兵说话,他一把抓过那架千里镜,凑到眼前。

镜筒边缘,地平线处。

一道黑线。

不,不是静止的线。它在蠕动,在变粗,像是有生命的潮水,正缓缓漫过荒原的边际。镜筒微调,焦距拉近。

黑线分解成无数个移动的黑点。

骑兵的重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步兵方阵如移动的森林,长矛的锋尖汇成一片闪烁的寒芒。更后方,隐约可见庞然大物的轮廓——那是攻城巨兽,还是移动的阵法平台?

而在这些常规军阵的上空,有更深沉的颜色在流动。

那是修士集群飞行时带起的灵光残影,数量之多,汇聚成一片低垂的、不祥的暗云。

周磐石的瞳孔收缩。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那名已经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年轻哨兵。

“去点狼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

哨兵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塔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狼烟台。

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能点燃引火符。他是火洲新招来的士兵,家族被上次烽火台城破后给屠杀殆尽。

周磐石走过去,接过火折,嚓一声擦亮,点燃狼烟台中央那堆浸满猛火油的干柴。

火焰轰然窜起,舔舐上方悬挂的、特制的“狼烟球”。

黑色的、浓稠的、掺入了灵矿粉末的烟柱冲天而起,笔直如枪,在狂风中竟也不散,反而越发粗壮,直上高空。

与此同时,周磐石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玉符,握在掌心,灵力注入。

玉符表面浮现出朱雀展翅的虚影,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化作一道红光,射向玉门关方向。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塔下,深吸一口气。

胸腔鼓荡,声如雷霆炸开,瞬间压过所有施工的嘈杂:

“敌袭——”

“全员——战备——”

“玄冥——来了——!”

声音在烽火台的山脊上反复回荡,撞在城墙又弹回,层层叠加,如同实质的浪潮滚过每一个角落。

刹那的寂静。

然后,整座烽火台活了。

工匠扔下工具向武器架狂奔。

阵法师抓起阵旗冲向预设节点。

在临时营帐休息的守军士卒抓起铠甲往身上套,奔跑中互相扣紧搭扣。

箭矢被成捆搬上箭垛,弩车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灵石被塞入阵盘凹槽,嗡鸣声次第响起。

周磐石站在了望塔顶,看着下方迅速从建设转向战争状态的烽火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千里镜中那条已经变得清晰无比、正快速推进的黑色潮线。

然后转身,从塔顶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对八角浑天锤。锤头有面盆大小,黝黑无光,只有锤面上刻着的“崩山”符文在隐隐流转。

他大步走向烽火台正门方向,所过之处,士兵自动让开道路,眼神里除了紧张,更有一种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风更大了。

卷起狼烟,在湛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狰狞的黑色伤痕。

......

谢红缨的军帐设在玉门关内校场旁。

帐不大,陈设简单。中央一张长桌铺满地图和文书,两侧兵器架上立着她的红缨枪“诛邪”。帐内没有椅子,只有几个蒲团。

此刻,帐中站着六个人。

谢红缨站在桌后,一身赤红轻甲,未戴头盔,长发高束。她左手按在地图某处,指尖压得发白。

她面前,五位万夫长分立两侧。

铁塔般的王莽抱着双臂,肌肉将铠甲撑得紧绷,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敌军箭头,呼吸粗重。

留着山羊胡的李岩眯着眼,手指捻着胡须,快速计算着什么,嘴唇无声翕动。

赵铁山站在最左侧,方阔脸膛如铁铸,那双不大的虎目盯着谢红缨,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脸上风霜皱纹深刻,嘴角紧抿,右手习惯性按在腰刀刀柄上。

李啸云立在赵铁山身侧,国字脸轮廓刚硬,一双眼锐利如电,目光在地图和谢红缨之间快速移动,左眉骨上那道寸许旧疤在帐内光线里微微泛白。

最右侧是拓跋锋。他偏长的脸上颧骨高耸,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孤狼般的野性。他微卷的黑发披散,右耳的狼牙耳饰轻晃,嘴角挂着那丝惯有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松。

五个人,五位元婴。

他们是玉门关和烽火台防线仅存的、也是最后的元婴境高阶战力。

帐内气氛凝滞。

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迅速扩散的警报钟声和集结号令,穿透帐布,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烽火台狼烟已起。”谢红缨开口,声音冷澈,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玄冥主力约八万,先锋已过断魂谷,最迟两个时辰后接敌。空中修士集群规模超过以往,至少四位化神气息已被周磐石确认。”

她抬起手,指向地图上烽火台的位置。

“烽火台重建未完成,护城大阵只恢复了七成效能。守军满编应有一万二,实际在岗八千七百,其中三成为新补入的预备役。”

王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七成阵法扛不住四个化神一起砸。”

“所以需要你们去扛。”谢红缨看向他,目光平静,“护城大阵全力运转下,可将主阵者修为强行拉升一个大境界。金丹对元婴,元婴可对化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

“赵铁山、李啸云,你二人负责正面阵眼,主持大阵中枢,对阵玄冥的血河老祖’和骨真人。王莽、李岩,你们守左右两翼阵眼,扛住另外两位化神的冲击。拓跋锋——”

拓跋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谢红缨的视线。

“你机动。哪里缺口要被撕开,你就去补哪里。你的影遁最适合救急。”

谢红缨说完,帐内沉默了几息。

然后赵铁山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摩擦:“阵法强行提升,对肉身和神魂负担极大。最多撑三个时辰,过后必有反噬,轻则修为跌落,重则根基受损。”

“我知道。”谢红缨说。

“若三个时辰内援军未至,或战局未扭转,”李啸云接话,眼里锐光闪烁,“烽火台必破,我等也可能折在里面。”

“我知道。”谢红缨还是那句话。

李岩捻着胡须的手停下了:“朝廷答应增援的‘镇边军’和‘天阙卫’,现在到哪了?”

谢红缨从桌上拿起一份刚到的密报,扔到地图上。

“镇边军被兵部以‘剿灭流寇’为由,调往南疆。天阙卫半数被二皇子李墨轩带走,说是‘巡视北境’。剩下的一半,还在京城待命,等内阁用印。”

帐内温度骤降。

王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李岩的胡须被他自己捻断了几根。赵铁山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李啸云眼中的锐利化为了冰寒。拓跋锋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漠然。

“所以,”拓跋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我们是弃子?”

谢红缨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说:“你们是我的兵。”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承诺。

五位万夫长却同时沉默了。

他们看着谢红缨。看着这个曾经在天阙卫时就敢孤身追杀邪修三千里、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警告玄冥野心、在国门将破时燃烧寿命一人挡下五位化神的女子。

她此刻站在这里,甲胄在身,背脊挺直,眉目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里那簇火从未熄灭。

她的声望不是靠家世,不是靠权谋,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是一条条人命、一次次绝境里挣出来的。

帐外,集结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越来越密集,如同潮水即将漫过堤岸。

“明白了。”赵铁山第一个点头,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抱拳,“末将领命。”

“三个时辰,”李啸云也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够杀几个来回。”

王莽重重捶了自己胸口一拳,铠甲闷响:“正面交给我,那老骨头砸不碎我的锤子。”

李岩叹了口气,重新捻起胡须:“阵法反噬罢了,老夫还受得起。”

拓跋锋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右耳的狼牙耳饰,然后转身,第一个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谢红缨看着他们依次离开,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帐内已多了两人。

陆沉玉和徐子墨不知何时进来的,静立在帐门内侧。

谢红缨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枚赤玉雕刻的虎符。虎符约巴掌大,形制古朴,虎口含珠,珠内有一点朱红光芒流转不息。

她走到陆沉玉面前。

“八千兵,三百机关傀。”她将虎符按进陆沉玉掌心,虎符边缘硌得皮肤微痛,“徐子墨辅你守阵,澹台淼淼助你杀伐。烽火台的阵法,你最熟悉。工坊新出的那批空间弩,也全部配给你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玉腰间那柄古朴长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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