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雨同舟(1/2)
那之后,周扬在东田洋算是真正立足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白衬衫笔挺,皮鞋锃亮——出门前总要对着那面穿衣镜,把领口整了又整。公司培训管得极严,产品知识全是闭卷考试,七十分及格,不及格补考,补考不过,直接走人。
那段时间,周扬跟疯了似的。晚上回来就趴在折叠桌上背资料,嘴里念念有词:负离子、陶瓷烫、远红外、纳米技术……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皮上。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恍惚间,总觉得他不是在背发品参数,是在念经。
翻身时被子窸窣作响,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吵到你了?”
“没。”我闭着眼睛,“你继续。”
他又转回去,肩膀微微弓着,手指在资料上一行行划过。昏暗的暖光里,他后颈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下班后,他那几个同事大多去小汪汪饭店吃饭,AA制。他为了尽快融入,天天跟着一起去。我们手里的钱,也就越来越紧。我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块,休息还没工资,他又是刚入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还硬撑着不让人看出窘迫。
结婚那会儿,婆婆是这么说的:
“你们今年先订婚,最好明年再结,我们再存一年钱。老大结婚给了一万六千八彩礼,他姐姐出嫁又陪嫁了一万。两个儿子两套房子,我们老两口又买了这套,手里就剩两万,多的没有了。你们商量一下,不然明年再结。”
我妈催,小姑也劝——早结早踏实。我手里有两万多,跟周扬一合计:结吧!这点钱够买家电了,装修加置办东西,紧巴些也够。
可后来弟弟结婚,随礼搭进去一万,过年又给了弟媳妇压岁钱。等到了北京,身上只剩不到三千。交完房租,买完米面油锅,添了烧烤炉,又给他置了衣服,七七八八加起来,手里就薄了。再加上他每天出去AA,一晃就是大半个月。离我发工资还有整整一周,我们几乎弹尽粮绝。
那天傍晚,心里堵得慌,却开不了口借钱。
周扬也没说话,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一遍又解开,又系上。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要不,我去公司支点?”
“别。”我飞快地说,“再撑几天,我工资就发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心疼。
老板再邀他出去吃饭,他大多婉拒,实在推不掉才去。
上班没几天,他回来跟我说:“金总和那个老来吃饭的小豆,关系不太正常。”
“那个时髦男是谁?什么职位?”我正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刘杰,山东人,和你同岁,是金总的得力助手,公司总监。”他脱下那件刚熨好的白衬衫,小心地挂进门后,“以前做过美发,陶瓷烫都是他亲自演示实操,很有能力,老板特别看好他。”
我慢慢摸清了他们公司的架构:十几个业务员,一个总监,小豆是会计兼出纳,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库管兼司机。
“老公,”我把他换下的衬衫抚平褶皱,“你好好干,慢慢也能成老板的得力助手。我相信你。”
他低头系睡裤的带子,没抬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握住我搭在他腰间的手。窗外的北京城正一点点沉进暮色里,远处的楼群亮起零星的灯火,像一艘艘夜航的船。
天无绝人之路。
那天他来影楼接我下班,西单过街天桥的电梯上,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扬低头——五十多块钱就静静躺在电梯台阶的角落里,被晚风吹得微微卷边。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种笑,不是捡到钱的惊喜,是老天爷终于肯看我们一眼了的释然。
回家路上买了把空心菜。米是提前买的,油也是刚到北京打的。他说:“老婆,南方人就爱吃这个菜,我给你做。”
出租屋的灶台挨着窗户,他把空心菜倒进烧热的油锅里,“滋啦”一声,锅铲翻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味道真的很好。鲜嫩、爽脆,蒜蓉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鲜。
那一周,我们顿顿都是空心菜。一块钱一把。清炒、蒜蓉——他把能做的花样都做遍了。
只是这空心菜也不知怎么了,闹肚子。我吃完就往厕所跑,之前在小汪汪饭店吃、在影楼吃盒饭,从没这样过。我们找不到原因。
月底,周扬发工资了。
他把信封“啪”一声拍在我手里,眼睛亮得发光,像小时候考了满分回家邀功的孩子:“媳妇,交公粮。”
我低头数。崭新的钞票,还带着银行捆扎的印痕,一张,两张……整整八百块。
我抽出三张塞回他手里:“留着零花。”
“我不要。”他把钱推回来,“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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