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准备决战(1/2)
天刚蒙蒙亮,赵文远就提着小皮箱出了门。
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夫的脚步踏出规律的“啪嗒”声。赵文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皮箱的提手。箱子里装着他最后的希望,也装着他婚姻最后的体面——或者说,最后的遮羞布。
第一站是老城隍庙附近的“永盛当铺”。
当铺还没开门,赵文远就在门口等着。清晨的雾气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已经三个月没上油了,鞋尖有了磨损的痕迹。
七年前,他穿着这样的皮鞋走进商会,人人都要喊一声“赵老板”。三年前,他带着苏曼娘参加百乐门的舞会,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对璧人身上。而现在……
“吱呀”一声,当铺的木板门打开了。
伙计探出头来,看见赵文远,愣了一下:“赵老板?您这么早……”
“当东西。”赵文远打断他,径直走进当铺。
柜台很高,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朝奉的脸。这个设计就是为了让来当东西的人矮上一头,赵文远从前只觉得有趣,如今却感到一种屈辱。
他把锦袋里的五根金条倒在柜台上。
朝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成色还行。”朝奉说,“一两一根,市价是一百大洋一根。不过您是知道的,当铺有当铺的规矩,活当只能按七成算,死当可以给到九成。”
“死当。”赵文远毫不犹豫。
朝奉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讶异,但更多的是了然——近来赵家败落的消息,在上海滩早就不是新闻了。
“死当的话,一根九十,五根四百五十大洋。”朝奉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赵老板觉得如何?”
赵文远心里一沉。他原本预估能当出五百,现在少了五十。但时间紧迫,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可以。”他哑着嗓子说。
朝奉点点头,开始写党票。毛笔在宣纸上划出工整的字迹:“今收到赵文远足金五两,作价四百五十大洋,死当,永不赎回。”
永不赎回。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祖上传下来的金条,到他这一代,终于永远地离开了赵家。
“按手印吧。”朝奉推过来印泥。
赵文远伸出右手食指,蘸了印泥,重重按在当票上。红色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朝奉从柜台下数出四十五张十元面额的大洋票,推过来:“您点一点。”
赵文远没有点。他把钱装进皮夹,将空了的锦袋塞回皮箱,转身就走。
“赵老板慢走。”朝奉在身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讽刺。
第二站是南京路上的“宝昌首饰行”。
这家店赵文远很熟,苏曼娘的许多首饰都是在这儿买的。老板姓陈,是个精明的宁波人。
上午九点,首饰行刚刚开门,陈老板正在指挥伙计擦拭橱窗。看见赵文远,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的笑容:“赵老板!稀客稀客!今天怎么有空……”
“陈老板,收不收旧首饰?”赵文远开门见山。
陈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收,当然收。赵老板有什么好货?”
赵文远打开皮箱,取出那几个首饰盒,一一摆在柜台上。
翡翠耳环、金镶玉镯子、红宝石胸针、钻石发簪……每一件陈老板都认得——都是他亲手卖给赵文远的。
“这些……”陈老板拿起翡翠耳环,对着光线仔细看,“赵老板,您这是要……”
“急用钱,你看着给个价吧。”赵文远说。
陈老板沉吟片刻,一件件仔细验看。十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叹了口气:“赵老板,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就直说了。这些东西,当初您买的时候,我确实赚了您一些——做生意嘛,您理解。但现在要收回来,这个行情……”
“你直接说价。”赵文远有些不耐烦。
“翡翠耳环,当初卖您三百二,现在收的话,我只能给一百八。金镶玉镯子,当初四百,现在二百三。红宝石胸针,二百八,现在一百五。钻石发簪最值钱,当初六百,但现在钻石行情不好,只能给三百。”
陈老板拿出算盘:“一共是八百六十大洋。这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赵文远闭上眼睛。一千二百大洋的预期,现在少了三百四。但他还能去哪?整个上海滩,能一次性吃下这些首饰的,也就那么几家。
“成交。”他说。
陈老板明显松了口气,赶紧让伙计去取钱。等待的间隙,他试探着问:“赵老板,听说您厂里最近……”
“陈老板,”赵文远打断他,“钱什么时候能好?”
“马上,马上。”陈老板讪讪地闭上了嘴。
八百六十大洋,厚厚的一沓银票。赵文远把它们和当铺的钱放在一起,皮夹已经鼓得快要合不上了。
第三站是外滩的汇丰银行。
这是最轻松的一步——苏曼娘已经签好了取款授权书,赵文远只需要出示存折和授权书,就能取出那两千三百大洋。
银行里人来人往,洋人、买办、富太太,个个衣着光鲜。赵文远排在队伍里,突然觉得自己的西装皱巴巴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下一个。”窗口的职员用英语说。
赵文远上前,递上存折和授权书。职员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他:“赵文远先生?”
“是我。”
“请稍等。”
职员拿着存折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式套裙的中国女职员走出来,礼貌但冷淡地说:“赵先生,请跟我来一下。”
赵文远心里一紧,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客室。
会客室里坐着个英国经理,四十多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赵文远的存折。
“赵先生,请坐。”英国经理用生硬的中文说。
赵文远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我们核查了您的账户。”经理推了推眼镜,“发现一个问题。这份取款授权书上的签名,与我们存档的苏曼娘女士的签名,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什么?”赵文远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这就是我太太签的,我亲眼看着她签的!”
“请您冷静。”经理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急用钱。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章制度,我们必须确保账户安全。这样吧,如果您能请苏曼娘女士本人来一趟,我们现场核对签名,只要确认无误,立刻为您办理取款。”
赵文远感觉一股血冲上头顶:“她现在不方便!我今天必须要取到这笔钱!后天就要用!”
“很抱歉。”经理的态度很坚决,“规定就是规定。”
“我在这家银行存了十年的钱!”赵文远的声音提高了,“你们现在跟我说规定?”
“正因如此,我们更要谨慎。”经理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赵先生,请您理解。或者,您可以考虑其他途径筹款。”
其他途径?赵文远想笑。他哪里还有其他途径?
从银行出来时,赵文远脚步虚浮。两千三百大洋取不出来,他的筹款计划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皮夹里现在有四百五十加八百六,一共一千三百一十。加上苏曼娘那一千四百银票,总共两千七百一十。
还差两千两百九十大洋。
这么大的缺口,一天时间,去哪里找?
赵文远站在外滩的街道上,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轮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
“赵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文远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是“兴隆钱庄”的刘掌柜。三个月前,赵文远还从他那里借过五百大洋周转。
“刘掌柜……”赵文远勉强站直身体。
刘掌柜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赵老板脸色不太好啊,身体要紧。”
“刘掌柜,我……”赵文远张了张嘴,想再借钱的请求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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