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暗度陈仓(1/2)
辽西丘陵的夜,深邃得能吞噬掉光和声音。暑气在白日里炙烤着龟裂的土地,一到夜间,山风便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悄然变化的风景。锦州西北三十里,一处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山谷内,景象却与这份寂静截然不同。
数道巨大的光柱从伪装成灌木丛的探照灯塔楼射出,撕裂了黑暗,将谷底照得恍如白昼。成千上万个赤着上身的士兵,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挥舞着铁锹和镐头。他们的汗水浸透了军裤,滴落在新翻的泥土里,与水泥的碱性粉尘混合成一股辛辣而独特的气味。
工兵团长关山河,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拄着一把磨秃了尖的铁镐,站在一处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掩体上,对着下方嘶吼:“都他娘的给老子使劲!天亮前,这片炮位地基必须夯实!多流一斤汗,前线的弟兄就少流一斗血!大帅的死命令,三个月!三个月内,这片山要被咱们掏空,变成能吞掉小日本一个师团的钢铁堡垒!”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机械的轰鸣。小型柴油搅拌机发出“突突”的闷响,将砂石和水泥混合成灰色的浆液,顺着木制的流槽,灌入用钢筋扎好的模具中。士兵们沉默地劳作,只有铁锹铲入砂石堆的“哗啦”声,推车的“吱呀”声,以及军官们压低了嗓门、带着焦急的命令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在地下深处奏响的、关乎生死的交响。
他们是东北军的精锐工兵,白天,他们是驻扎在附近村镇,进行日常操练的普通部队,接受着日本“军事顾问”时不时“友好”的巡视。夜幕降临,他们便化作最勤劳的土拨鼠,钻进这片早已被“夜枭”勘探好的隐秘山谷。一车车伪装成“民用建材”的水泥、钢筋,通过营口港不起眼的码头,由乔装成商贩的特工分批运送至此,在夜色的掩护下,一点点构筑起一座庞大的地下要塞。
一名刚从作业面轮换下来的年轻士兵,名叫李狗剩,他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掏出水壶,猛灌了几口凉水,然后望向东南方,奉天城的方向在遥远的天际线下透出微弱的光晕。他用沾满泥浆的袖子抹了把脸,对身边一个正卷着旱烟的老兵嘀咕道:“班长,咱们在这黑灯瞎火地玩命挖坑,北边哈尔滨跟毛子闹得快打起来了,报纸上天天喊打喊杀,这……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啊?”
老兵叫王大栓,参加过直奉大战,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故事。他慢悠悠地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盘旋、消散。“哪一出?”王大栓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听过《暗度陈仓》吗?韩信当年是怎么拿下三秦的?咱大帅现在干的,就是这个!北边的火,是烧给外人看的,是烟。咱们这儿挖的,是给咱东北军,给咱几千万老百姓留的后路,是根!”
他拍了拍李狗剩的肩膀,语气沉重了几分:“小子,别琢磨了,使劲挖吧。你今天挖的每一锹土,将来都可能挡住一颗炮弹,救你一条命,也救我一条命。”
李狗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那些在灯火下如同蚂蚁般忙碌的同袍,心中那点疑惑被一股莫名的使命感所取代。他掐灭了烟头,重新拿起铁锹,再次投入到那片沸腾的土地中。
与辽西工地喧嚣的夜晚相比,奉天城东塔机场的转移行动,则进行得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
跑道尽头的机库阴影里,几架被精心保养的法制“高德隆”侦察机和捷克产的“布拉格”轰炸机,正由地勤人员做着最后的无声检查。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手电筒前蒙着红布,透出的暗淡光线在机身上游走。
飞行队长高志航,这个被誉为“东北飞鹰”的男人,此刻神情肃穆。他穿着一身深色飞行夹克,逐一走过即将执行第一批转场任务的飞行员身边,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兄弟们,咱们先行一步,去锦州那边的备用机场。记住,落地后立刻伪装,人歇机不歇。这些宝贝疙瘩,是咱们空军的种子,看好了,等大部队过去!”
一名年轻的飞行员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他用力点头:“队长放心,飞机在,人在!”
高志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仿佛没有尽头。他知道,这一飞,不仅仅是数百公里的航程,更是东北空军战略重心的转移,是“候鸟”计划最关键的一步。
凌晨两点,机场的塔台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几架飞机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被缓缓推出机库,滑行至跑道的起始点。发动机在最后一刻才被启动,发出的轰鸣被刻意压制到最低。没有送行,没有告别,一架架战机如同离巢的夜鸟,依次加速,跃入沉沉的夜幕,迅速消失在西南方的天际。
几乎在同一时刻,奉天兵工厂的最深处,一场同样关乎命脉的“手术”正在紧张进行。
戒备森严的精密车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杜应强,厂里最顶尖的几个老师傅之一,正用一块沾着机油的棉布,最后一次擦拭着那台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进口的卧式铣床。机床的导轨光洁如新,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柔和的光泽,这台机器能加工出精度达到千分之一英寸的零件,是整个兵工厂的心脏。
杜师傅的手掌布满老茧,抚摸着冰冷的钢铁,眼神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充满了不舍与怜爱。他是全厂唯一能将这台“母机”的性能发挥到极致的人。
“杜师傅,该动身了。”负责转移行动的少校军官王以哲站在他身后,语气里满是敬意,但命令不容置疑。
“唉,晓得了。大帅的命令,死命令嘛。”杜师傅沙哑地应了一声。他直起身,环顾着这个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一台车床的脾气,每一把钳子的位置,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再说。他拿起特制的扳手和工具,开始以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熟练度,拆卸铣床最核心的传动和测量部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他知道,他拆卸的不是冰冷的零件,而是东北军工赖以生存的灵魂。这些零件,连同他自己,还有名单上的另外三百多名核心技师,都将被秘密送往锦州、黑龙江深处的一处绝密地点,在那里,他们将重建“分身”兵工厂。
火车站最偏僻的保密货场,已经被一个团的卫戍部队彻底封锁。拆卸打包好的精密设备被装进厚实的木箱,外面裹上几层苦布,箱体上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刷着“黑河金矿订购/矿山机械”或“齐齐哈尔农垦局/农业器材”的字样。这些承载着东北未来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吊上闷罐车厢,混入一列满载煤炭和木材的货运列车中。
随着一声沉闷的汽笛,列车缓缓启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汇入南满铁路繁忙的货运洪流,向着北方那片未知的深山,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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