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2/2）
一枚簪子。素银打造，样式极其简洁，只在簪头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切割成水滴形状的、颜色极其纯净的月光石。月光石的表面有几道细微的擦痕，银簪的尾部也有些微的弯曲变形。但整体依旧完好，在清冷的月色下，那枚月光石流淌着温润内敛、如同凝固泪珠般的幽蓝光泽。
这是妻子的簪子！是她最常戴、也是最喜欢的一枚！他说过，这月光石的清辉，像极了她安静时的眼眸。
莫衡颤抖着，用沾满灰烬和血痕的手，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将那枚银簪拾起。冰冷的银簪落入掌心，那温润的月光石触感，却像一团微弱的火种，瞬间烫入他冰封死寂的心湖最深处！
左手，紧握着幼子染血的半块玉佩，冰冷、破碎、带着死亡的绝望。
右手，紧握着妻子遗落的素银簪，温润、幽静、带着生前的微光。
两件遗物，如同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同归的力量洪流，同时冲击着他的灵魂！一边是幼子惨死的无尽哀恸与暴怒，如同万载玄冰的核心，冻彻神魂；另一边是亡妻温柔的回忆与随之而来的、更加深沉尖锐的痛楚，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撕心裂肺。
“嗬……嗬……”莫衡跪在废墟之上，头颅深深垂下，抵着冰冷的灰烬。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蜷缩、颤抖。肺腑间的哀气彻底失控，如同狂暴的冰风暴在体内肆虐！秤杆哀跌落在一旁，秤锤上的幽蓝寒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解体爆发！
冰冷的泪，终于冲破冻结的堤坝，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落在左手染血的玉佩和右手温润的银簪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埃。
就在这极致的个人悲痛即将彻底淹没理智、让哀气暴走焚毁自身的边缘——
他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义庄角落里，那具薄棺中蜷缩的、冻饿而死的无名乞丐尸体！那张凝固着麻木与痛苦的、青紫的脸！与眼前妻儿惨死的景象瞬间重叠！
“失衡世道！”
“天下苦难！”
“金满堂……官府爪牙……”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宏大、更加沉重的意念，如同破开混沌的巨斧，骤然劈开了那狭隘的、几乎将他溺毙的个人悲恸深渊！
个人的哀伤，瞬间被一种更浩瀚、更无情的“大哀”所取代！为这视人命如草芥、视公理如无物的世道而哀！为这锦云城内城外，无数如他妻儿、如那冻饿乞丐般，无声无息消逝在黑暗中的无名冤魂而哀！
同时，一股源自肺腑最深处、与哀伤同根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冰冷意志——义愤！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那是对不公的刻骨憎恨！是对复仇的绝对渴望！更是对拨乱反正、以手中秤杆量定世间不义的责任与决绝！
哀与义！个人的血海深仇与天下的沉沦苦难！如同两条奔腾的冰河，在他破碎的心湖中轰然相撞！没有融合，没有抵消，而是在那剧烈的冲突与碰撞中，在肺腑哀气内力狂暴的涡流核心，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意志强行锻压、凝练！
莫衡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已彻底改变！
瞳孔深处，那两点幽蓝的寒芒不再仅仅是痛苦与杀意，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愤怒与审判意志！如同冰封的火山口内，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名为“公道”的熔岩！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能撕裂夜空的低吼从他胸腔中爆发！并非宣泄痛苦，而是宣告！
随着这声低吼，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哀气与义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锻打！在那股冰冷意志的绝对掌控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熔铸！剧烈的痛楚瞬间攀升至顶点，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冰与火同时撕扯、重塑！
嗡——！
膝前的乌木秤杆无风自动！秤锤上的幽蓝寒芒骤然炽亮！一道冰冷、凝练、带着审判气息的无形力场以莫衡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周遭的灰烬被瞬间推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他左手紧握的染血玉佩，右手紧握的素银簪，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蜕变的力量，微微震颤着，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肺腑深处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坚韧！
那奔涌的哀气内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磅礴！但它不再混乱狂暴，而是变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玄冰铁流，沉重、凝练、内蕴着足以冻裂金石的恐怖寒意，以及一股……洞穿一切虚妄、审判一切不公的冰冷意志！哀与义，如同冰与铁，在极致的痛苦与决绝中，被强行锻造成一种全新的、更加可怕的力量！
莫衡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磐石般的沉重。他将那半块染血的玉佩和素银簪，极其珍重地、紧紧地贴胸收入怀中最里层的内袋。冰冷的玉佩和温润的簪子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如同两道烙印，一道是永不磨灭的哀恸，一道是永恒的温柔羁绊。它们不再仅仅是痛苦的源泉，而是成为了支撑他在这条孤寒审判之路上走下去的、冰冷的基石。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秤杆哀。乌木入手，冰凉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份与他心意相通的沉重感。秤锤幽黯，内里的寒星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蜕变，沉静中蕴藏着更加恐怖的锋芒。
月光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与幸福的焦土废墟。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深处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义”的火焰。
转身，身影融入废墟更深的阴影，如同投入黑暗本身。这一次离去，不再是无根的飘萍，而是背负着家国之殇、世间之哀与胸中不灭义魄的——寒星审判者。
目标，金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