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绿洲暂歇,薪火相传(2/2)
这感觉……前所未有。
“咳…咳咳…” 孙瘸子一阵压抑的咳嗽,打破了篝火旁的宁静。他挣扎着坐直了些,浑浊的老眼望向膝上横刀的雷烬,火光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跳跃。
“小子…”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些,“你这把刀…不简单啊。”
雷烬睁开眼,赤金色的双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簇跳动的火焰,平静地看向孙瘸子。
孙瘸子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投向绿洲外那片被暮色吞噬的无垠沙海。
“当年…咳…在关内走镖,刀头舔血…听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鬼讲古…” 孙瘸子的声音嘶哑,像钝刀刮着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风沙磨砺的粗粝,“提过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说是…上古时候,人心透亮得像水晶,七情六欲,浓得化不开…也纯得像地底涌出的泉。”
“喜、怒、忧、思、悲、恐、惊…人之常情?嘿…更是天地间顶顶厉害的本源之力!” 他干瘪的嘴角扯动,仿佛在咀嚼一块陈年的苦胆,“有大智慧、大毅力者…能将这七情之力,炼入骨髓,化为己用…举手投足,引动风雷,鬼神辟易…那,叫做‘七情证道’。”
“还有更邪门的…” 孙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墓穴的阴森,“说是有通鬼神的匠人…专寻天地间最极致的情绪结晶…或九幽黄泉的怨铁,或极乐忘川的顽石…佐以星辰陨落的精金,神兽泣血的遗骨…呕尽心血,锻打出能承载、放大、甚至…驾驭某种极致情绪的兵器!”
他浑浊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球,缓缓转向雷烬膝上那柄在火光下沉默如渊的怒龙刀。
“那种兵器…被称作…‘七情神兵’。”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仿佛在调动久远的记忆碎片,吟哦出一段荒腔走板、却又带着莫名韵律的歌谣:
“秤杆称尽人心悲,笛孔呜咽万古乐。
怒龙出鞘焚山海,…”
吟罢,他嗤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对这荒诞传说的不屑:“咳…都是些老掉牙的鬼话,听得人脊背发凉…当不得真。人老了,就爱念叨这些没影的东西,图个嘴皮子痛快…不过…”
他枯槁的手指,遥遥点了点怒龙刀,火光在他指尖跳跃。
“小子,你挥刀时…那动静…地动山摇,龙吟穿脑…还有你身上那股子…能把人烧成灰、也能把自己点天灯的邪火…倒是让我这老棺材瓤子…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几句鬼话。”
“还有吴郎中塞给你的那半卷破皮子…上面画的鬼画符,写的‘怒’啊‘龙’啊‘仁’啊的…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孙瘸子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七情证道。
七情神兵。
肝藏魂,主怒…气动如龙,逆鳞生…怒焚九野,仁心为鞘…
吴回春的残卷。
怒龙刀的异动。
自己体内那狂暴无名火的来源,那沉凝仁怒之气的滋生…这一切碎片,在孙瘸子这看似荒诞不经的“鬼话”里,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雷烬沉默着。篝火在他赤金色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深处的波澜。
阿月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听不懂那些玄奥的词语,但孙瘸子话里的意思,以及雷烬的沉默,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她默默地起身,走到水洼边,又舀了些水回来,小心地喂给孙瘸子,又示意雷烬也喝一些。她的动作依旧轻柔而专注,如同在荒漠中守护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
雷烬接过水袋,冰冷的触感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阿月那双沾着草汁和沙尘、却依旧灵巧而坚韧的手上。
薪火。
吴回春留下残卷,是薪火。
孙瘸子讲述传说,是薪火。
阿月无声的草药和清水,也是薪火。
守护的意念,驾驭狂暴力量的“仁心”,同样是从这微弱的、人间的薪火中点燃。
这火,微弱,却似乎能穿透亘古的迷雾,照亮那“七情证道”传说背后,某种……真实而沉重的路径。
他放下水袋,从怀中贴身的位置,取出了那半卷残破的兽皮卷——吴回春所赠。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古旧发黄的皮子上。那些模糊的图文,在火光下似乎变得鲜活了一些。雷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核心的箴言上:
“肝藏魂,主怒…气动如龙,逆鳞生…”
“怒焚九野,仁心为鞘…”
“制怒者仁,驭龙者圣…”
这一次,他看到的似乎不再仅仅是文字。
他看到了一条盘踞在肝经深处的、由纯粹怒意凝聚的暴烈之“龙”。
看到了那狰狞逆鳞下,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之力。
更看到了……那“鞘”。
不是冰冷的金属,不是坚韧的皮革。
而是心中那一点守护的微光,是阿月指尖的清凉草药,是孙瘸子浑浊却坚韧的眼神,是小石头攥紧衣角的小手,是荒漠中游牧部落孩童清澈的恐惧…是这些沉重而真实的东西,构筑成的“心之鞘”。
唯有以此鞘容纳,以此心驾驭,那暴怒之龙,才不至于焚毁自身,焚毁一切。
制怒者仁。
驭龙者圣。
圣?太远。
雷烬的目光从皮卷上移开,望向膝头沉寂的怒龙刀。
刀鞘冰冷。
鞘中,凶龙蛰伏。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刀鞘上那些暗淡的鳞片纹路,感受着其下冰冷的金属质感,以及那沉睡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沙地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路,还很长。
但握刀的手,似乎比在青石镇废墟中第一次抓起它时,更稳了一些。
前方的黑暗依旧浓重,但心中那点由守护点燃的微小火光,似乎……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