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赤沙迷踪，前路何方（2/2）

路。

没有路。

只有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伏倒，露出底下贫瘠、龟裂的灰黄色土地。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卷着沙砾，没头没脑地抽打在脸上、身上。天地间一片灰蒙蒙，远处起伏的丘陵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雷烬一步一步地走着。

左肩和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右臂内侧那道刀气反噬留下的伤口，更是如同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冰冷空气都像带着冰碴，刮过干裂的喉咙，刺痛着肺部。

但这些皮肉的痛苦，比起体内深处那东西，都显得遥远。

无名火。

它并未沉睡。它蛰伏在脏腑深处，像一头被强行锁在狭小囚笼里的凶兽，焦躁地低吼，用无形的爪牙撕扯着牢笼的栅栏——他那些本就脆弱不堪的经络。每一次情绪的细微波动——哪怕只是看到一只被风卷起的枯骨鸟，哪怕只是踩碎一颗干瘪的草籽——都会让这头凶兽更加暴戾，释放出灼热的气流，狠狠燎烤着他的内腑。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内衫，又被寒风吹干，带走仅存的热量，留下刺骨的冰冷。

他只能走。

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风沙，对抗寒冷，对抗伤口撕裂的痛楚，更对抗体内那头随时可能冲破牢笼的凶兽。

左手紧紧抓着那柄被粗布包裹的刀。刀很沉。冰冷的刀柄隔着粗布，依旧传递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质感。他能感觉到刀身的重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刀背上那块狰狞的逆鳞所在的位置——那里仿佛有一个冰冷的点，在无声地吸引着他体内那头凶兽的注意。

他不敢去想它。不敢去回忆昨夜那失控的力量和反噬的剧痛。吴回春冰冷的话语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它先吃的，就是你自己的命！”

但他不能没有它。这是他复仇唯一的爪牙。

渴。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强忍着没有去动它。

饿。

腹中空空如也，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搓，发出沉闷的绞痛。包袱里的硬面饼像冰冷的石头。他摸出一块，用牙齿艰难地撕咬下一小块。干硬、粗糙，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在嘴里如同嚼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那粗糙的饼渣刮过干裂的食道，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日头渐渐偏西，将他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很斜。

前方的地平线，颜色开始改变。

不再是灰黄的荒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黄！

沙！

细密的、干燥的、被风卷起形成连绵沙丘的……沙漠！

风似乎更大了。带着沙粒特有的、干燥粗糙的质感，抽打在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变得极其干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带走口腔和鼻腔里最后一丝水分。

一条模糊的、被无数商旅和牲畜踩踏出来的古道痕迹，蜿蜒着，如同一条垂死的灰蛇，一头扎进了那片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黄色海洋。

雷烬在古道的边缘停下脚步。

他望着眼前这片浩瀚、死寂、充满无尽凶险的沙海。夕阳的金红色余晖泼洒在起伏的沙丘上，勾勒出明暗交错、如同凝固海浪般的壮阔线条，却也投下大片大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那阴影里，仿佛蛰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凶物。

风沙呜咽着，卷起沙粒，打在包裹着刀的粗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石堡。

赤蝎。

独眼狼。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无名火凶兽，被这恨意一激，猛地在他体内咆哮、冲撞！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身体猛地一晃，右臂的伤口处传来清晰的撕裂感，温热的液体瞬间渗透了粗糙的麻布！

“呃……”雷烬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强迫自己站直，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灼热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不能倒在这里！

他抬起左脚，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狠狠踏入了那条蜿蜒进沙海、被风沙不断侵蚀掩埋的古道。

沙粒立刻灌进了破旧的草鞋，粗糙地摩擦着脚底。

一步。

又一步。

沉重的脚印留在身后的沙地上，旋即被呼啸而来的风沙迅速抹平。

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巨大而孤独的沙丘映衬下，渺小得如同一粒随时会被风沙卷走的尘埃，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刺破沙海的锋利感，缓缓没入那片翻滚的、无情的黄色之中。

风沙呜咽，如同送葬的挽歌，也如同某种古老凶兽的低沉咆哮，在空旷死寂的天地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