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子受皇命（1/2）

寒意渐深的秋日，镇国公府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耳炉里无声地燃烧，驱散了空气中的冷冽。镇国公陆擎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份工部递上来的条陈，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而在他下首，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临窗而立，身姿如松。他便是年仅十三岁的世子陆璟。此刻，他并未关注父亲的沉思，而是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尽大半的老槐树，目光沉静，仿佛能透过枯枝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天地至理。

良久，陆擎放下手中的条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声叹息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他抬眼看向儿子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璟儿。”陆擎开口道，声音沉稳。

陆璟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些许稚嫩，但那双眸子却清亮有神，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睿智。“父亲，可是工部的条陈有何不妥？”

“并非不妥。”陆擎将条陈推至案前，“只是按部就班，了无新意。南方水患后，粮产恢复缓慢，虽有你之前献策改良农具水利，但根基受损，非一日之功。国库开支甚巨，陛下为此忧心不已。”

陆璟走到书案前，并未去看那份条陈，只是平静地说：“民生之要，在于食与货。农事固本，商道亦可活血。如今漕运已通，为何不借此便利，鼓励商贾流通南北货物？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药材、皮货，若能降低关隘之税，简化通关文书，使物尽其流，则商税一项，便可大为充盈国库。且货物畅通，物价自稳，于民亦是有利。”

他语气平和，侃侃而谈，所言却直指经济核心。陆擎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个儿子，自小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赋，不仅文武兼修，于这经济民生一道，更是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上次的粮策已让陛下刮目相看，如今这番商论，更是切中时弊。

“你所言，与为父不谋而合。”陆擎颔首，“只是朝中诸公，恪守‘重农抑商’之古训，若要推动此事，恐非易事。”

“古训亦需因时制宜。”陆璟微微躬身，“父亲，国之大厦，非一木可支。农为根基，商为梁柱，工为砖瓦，缺一不可。若能以商促工，以工辅农，则国力可期。至于朝中非议……”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与他年龄不符的锐意，“事实胜于雄辩。若能先在一地试行，做出成效，再推及全国，阻力自消。”

陆擎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更加锋芒毕露，思路开阔。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近日协理府中庶务，对京城市价、货殖往来，可有所得？”

陆璟答道：“略有留心。米粮布帛，价格尚稳。但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等物，价格悬殊，利润丰厚，尤其是一些新兴铺面，如那‘玉颜斋’，其产品虽价高，却供不应求，可见京中奢靡之风盛行，亦可见若能规范管理，其中税利可观。”

他提到“玉颜斋”时，语气并无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拈来的一个例子。但若沈清弦在此，听闻自己的产业名字竟从这位世子口中说出，只怕要惊出一身冷汗。

“玉颜斋……”陆擎重复了一遍，他对此并无印象，但能从儿子口中说出的，必然有其不凡之处。“你能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很好。”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除了询问南方事宜，还特意问起了你。”

陆璟目光微动，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陆擎看着儿子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是满意，继续道：“陛下言道，你年少有为，心思机敏，于实务一道颇有见地，困于书斋未免可惜。如今你年岁渐长，当需历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陛下有意，命你协理部分皇商事务，先行考察京师及周边州县的市舶、物价、商税等情，若有见解，可直接具本上奏。”

此言一出，书房内静了片刻。

协理皇商事务！这并非一个正式的官职，但其代表的意味却非同小可。皇商，乃是专门负责宫廷采买、为皇室经营的商人群体，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陛下让陆璟协理此事，并赋予考察、上奏之权，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直接介入经济事务、展现才能的绝佳平台，更是无与伦比的信任和恩宠。

这意味着，陆璟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童世子”的虚名，而是真正进入了帝国的权力视野，开始触摸到实质性的权柄。

陆璟深吸一口气，即便他心性再沉稳，此刻内心也难免泛起波澜。他撩起衣袍，郑重地向皇宫方向行了一礼，沉声道：“儿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不负父亲期望。”

陆擎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期许：“璟儿，此乃机遇，亦是考验。皇商关系复杂，市舶物价牵涉甚广，你需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多想。陛下对你期望甚高，莫要令他失望，也莫要让为父失望。”

“儿子明白。”陆璟直起身，眼神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定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国利民福为本，稳妥行事。”

“好！”陆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且先去准备。陛下口谕，让你明日即可开始着手。首先，便从了解京师百业市况开始吧。你不是提到了那‘玉颜斋’吗？或许，这便是你洞察这京城商海的一个不错的起点。”

陆璟心中一动，父亲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屋宇，落在了那座繁华帝都的某个角落。

“玉颜斋……”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能制作出连深宫妃嫔都可能听闻其名的胭脂水粉的铺子，其背后的东家，定然不是寻常人物。他对此，确实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兴趣。

与此同时，安远侯府，缀锦轩内。

沈清弦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地域志》，看似在专心阅读，心神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映得她侧脸如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乌黑的秀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虽年仅十岁，却已隐隐有了少女的娉婷之姿，更兼有一种同龄人绝无可能的沉静气度。

突然，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莫名的心慌感，在前世她被迫嫁给赵衡之前，也曾出现过。重生以来，她一直努力掌控自己的命运，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侵袭过她了。

是错觉吗？

她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菊花上，心思却飘向了她的“玉颜斋”。

铺子生意极好，好到超乎她最初的预料。凭借前世记忆改良的几款胭脂和面霜，已经在小范围的贵女圈中打响了名头，订单渐渐增多，资金回流顺利，她甚至已经开始着手筹备下一家铺面，打算涉足珠宝首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规划的方向顺利发展。

然而，树大招风。近日，她通过春桃得知，已经有好几拨人在暗中打听“玉颜斋”东家的来历。京中几家老牌的胭脂铺，似乎也坐不住了。

商业上的挑战，她并不惧怕。她有领先这个时代的技术和理念，更有隐藏在暗处的优势。她担心的是，若“玉颜斋”的名声再大一些，是否会引起真正权贵的注意？是否会最终牵扯到安远侯府？到那时，她一个深闺女子，暗中经商的事情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小姐，小姐？”春桃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沈清弦回过神，看向端着一碟新制点心进来的春桃：“何事？”

春桃将点心放在小几上，脸上带着些许兴奋又有些担忧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张掌柜（玉颜斋明面上的掌柜）让人递来消息，说……说好像有宫里的人，在打听咱们的胭脂呢！”

“宫里？”沈清弦心中猛地一沉。刚才那阵心悸，难道应验在此处？

“是呢！”春桃用力点头，“张掌柜说，来打听的人气度不凡，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架势和问话的细节，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倒像是……像是宫里出来的公公们惯用的路子。还特意问了东家是谁，师承何处。”

沈清弦的指尖瞬间冰凉。

怕什么来什么。她最担忧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被宫里的人盯上，福祸难料。若是哪位妃嫔用了不满意，或是被人借题发挥，便是灭顶之灾。可若是……能被宫里认可，那便是天大的机遇，一块金字招牌。

但这机遇背后，是万丈深渊。她一个无根无萍（在明面上）的商铺，如何能与宫中的豺狼虎豹周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告诉张掌柜，”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一切照旧。有人打听，便按我们之前商议好的说，东家是江南来的行商，不便透露姓名。产品制作工艺独特，乃家传之秘。至于宫里的人……让他们打听去，我们不做任何特殊回应，也绝不可透露与我侯府有半分关联。”

“是，小姐。”春桃见自家小姐如此镇定，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连忙应下。

“还有，”沈清弦补充道，“让张掌柜更加谨慎，核对好每一笔订单的来源，尤其是生客。铺子里的伙计，也要再敲打一番，管好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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