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九章血径(2/2)
暮色漫过龟裂的菜畦时,老赵头还在补种第四茬秧苗。他的脊梁弯成问号,白发间粘着菜青虫的尸体。新栽的莴苣苗在风中瑟缩,让我想起戊戌年菜市口跪着的书生。旅行团大巴的远光灯刺破黑暗,柏油路上拉长的黑影,竟比庚子年洋兵刺刀的投影更教人胆寒。
穿制服的又来了,胸牌上新换了烫金字体。要理解游客的正当需求。他递来盖着红章的补偿协议,指缝里还粘着中午吃蟹黄包的油渍。老赵头接文件时,手背的裂口渗出血珠,在顾全大局四个字上开出点点红梅。
月光下,被踏平的菜地泛着尸布般的惨白。我分明看见垄间裂缝里伸出无数枯手——那是宣统三年易子而食的饥民,是民国十六年被乱枪打穿的学生,是戊寅年大饥荒里啃树皮的妇孺。而今他们攥住的,却是网红丢弃的自拍杆,是游客遗落的充电宝,是导游旗上缠着的带血绷带。
石板路上的文明公约铜牌早被鞋跟磨花,残存的笔画在路灯下诡谲变形:勿踏草坪成了踏草者昌,请勿喧哗化作喧哗者王。穿汉服的少女在古井边摆拍,十八层滤镜滤掉了井沿二字的拓痕。她抛下的塑料发簪卡在井壁,与崇祯年间悬梁的麻绳共享同一处勒痕。
子夜狂风骤起,被践踏的菜苗在泥里发出呜咽。这声响忽而化作前朝老塾师的戒尺声,忽而变成租界巡捕的警哨声,最终汇成导游喇叭里的电子杂音。老赵头的烟袋明明灭灭,像是乱葬岗上飘荡的磷火。
血径终究是要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当践踏成为本能,谦让沦为笑谈,那泥土里滋生的又何止是稗草?分明是千年酱缸里腌渍的奴性与暴戾,在物欲的阳光下催生成更畸形的恶之花。诸君且看那文明标兵锦旗上的流苏,莫不是用菜农指缝里的血丝织就?那些最美游客胸前的勋章,怕是用碾碎的菜心熔铸而成罢!
东方既白,新一批游客的脚步声已隐约可闻。老赵头颤抖着掏出珍藏的萝卜种子——这是他祖太爷光绪年间逃荒时贴身藏下的。种子落进土坑的刹那,远处传来景区扩建的夯击声,震得明代古碑上的字裂开蛛网般的碎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