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默默(2/2)
是是是!染坊掌柜突然指着自己的喉咙尖叫,他的声带正从嘴里往外爬,像条沾着粘液的银鱼。人群开始互相撕扯嘴唇上的麻线,每扯断一根,就有人的眼珠突然爆成两尾红鲤。
地陷发生在五更天。老吴抱着阿绣留下的肚兜跌进裂缝时,看见整座镇子正在往地底收拢。青石板路蜷成鱼骨形状,祠堂的蟠龙轿帘裹着三老爷的尸首,在岩浆里游成一道扭曲的影。第七具尸体浮出运河时,王寡妇的裁衣铺最先挂出代缝缄口的木牌。粗麻线每穿过一片下唇就多染层朱砂,直到线轴浸成暗红色。缝嘴的人排到街尾,他们发现舌尖压着金鱼卵般的硬块,吐出来竟是带血的碎瓷——祠堂祭器的残片。
哑巴张在码头卸货时,三十七根钢针正刺入三老爷的舌根。郎中从族长喉咙里夹出片金鱼鳍,青玉匣子合上的刹那,整条街的缝嘴线同时绷断。人们捂着漏风的嘴奔向祠堂,看见供桌上摆着七窍塞满棉絮的尸体,寿衣下摆绣满倒游的金鱼。
是哑巴咒死了族长!货栈掌柜突然指着哑巴腰间,那串染坊铜钥匙竟化作了金鱼形状。人群从沉默中爆发出嘶吼,被缝住的嘴裂开血口,上百根麻线在雾中织成巨网。火塘里的灰烬自动聚成祭坛形状时,三十六盏人皮灯笼正悬在祠堂横梁。哑巴被铁链缠成胎儿状,额头上贴着三老爷咽气前写的字。戴孝的绣娘们往火中投掷的不再是布偶,而是从自己子宫里掏出的带血棉团。
烧!烧!烧!
当火星爬上哑巴的麻布衣襟,那些缝嘴的粗麻线突然开始蠕动。线头钻入皮肉化作鱼鳃,贯穿下唇的针脚裂成鳞片状纹路。围观者看见他的喉结在火中上下滚动,每颤抖一次就吐出一串气泡,气泡里裹着三老爷暴毙那夜的铜铃声。
镇长举起族谱,火舌却窜向跪拜的人群。哑巴在烈焰中睁开眼,瞳孔里映出漫天游动的透明金鱼。最前排的人突然抽搐,喉结上下滚动着吐出成串的是是是,每说一字就有一簇火苗从七窍喷出。
地底传来闷雷般的叩击声,青石板缝渗出黑水。缝嘴的麻线在火中扭成锁链,将惊逃的人群拽回火场。当最后一声惨叫被浓雾吞噬,燃烧的祠堂轰然坍缩成墓碑,碑文是三百道焦黑指痕拼成的字老吴在地陷瞬间抓住阿绣的肚兜。整座镇子在轰鸣中沉入地底,金鱼纹样的绸缎却托着他浮在虚空。下方是无边无际的碑林,每块碑上都嵌着张扭曲人脸,那些缝住的嘴正随着叩棺声规律开合。
肚兜上的金鱼突然活了,衔着枚铜钥匙游向碑林深处。老吴看见无数个自己正在不同墓碑前刻字,刻刀刮下的石粉聚成浓雾,雾中漂浮着当年没烧尽的布偶残片。
拾荒的。
阿绣的声音从钥匙孔里传出。老吴把眼睛贴上冰凉的青铜,看见三年前的自己正在祠堂梁上系绳套,绳结里缠着片金鱼鳞。下方跪满缝嘴的镇民,他们用淌血的手指在地砖上反复刻写字。
当地面最后一缕天光消失,老吴成了新碑上的浮雕。他保持伸手抓雾的姿势,掌心蜷着条布偶金鱼。地底传来此起彼伏的是是是,每声应答都震落碑上一块石片,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猩红牙印老吴坠入裂缝时,看见棺材铺的招魂幡正在融化成墨汁。七十二具悬棺倒挂在岩浆瀑布上,棺盖开合间露出镇民们缝着金鱼的脸。阿绣的肚兜掠过他眼前时,上面的金鱼突然眨了眨眼——那分明是三年前被挖掉的龙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