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默默(1/2)
祠堂屋檐永远滴着黑水。
老吴踩着青苔往乱葬岗走时,雾里突然冒出块新碑。碑上没名没姓,只刻着个歪扭的字,像是谁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他蹲下抹去露水,发现碑脚压着片金鱼鳞——昨夜里疯女人阿绣又在雾里游荡,肚兜上绣的金鱼掉了三片银鳞。
拾荒的!
雾那头传来沙哑叫喊,老吴缩了缩脖子。三老爷的轿子正从石桥上飘过,八个轿夫踩着同个步点,轿帘上绣的蟠龙在雾里泛着青光。他知道那顶轿子要去祠堂,今日是涤秽祭,镇里绣娘缝了百条金鱼布偶,都要投进火塘里烧成灰。
疯女人的笑声刺破浓雾。老吴看见她赤脚踩过青石板,肚兜上剩下的金鱼鳞片叮当作响。三年前她给祠堂绣祭幡时,在龙睛里藏了条金鱼,被发现后吊在牌楼下抽了三十鞭。现在她总蹲在染坊后巷,把别人扔掉的碎布头拼成古怪形状。
妖雾吃人啦!阿绣突然扑到老吴跟前,十指沾满靛蓝染料,你闻闻,这雾里有死人牙垢的腥气。她扯开衣襟,露出缝在胸口的布偶,那是用百家碎布拼成的金鱼,鱼尾上还缀着祠堂帐幔的金线。
火塘里的柏树枝劈啪炸响时,女人们正在往布偶鱼鳃里塞符纸。三老爷的龙头拐杖敲在青砖上,檐角铜铃跟着颤动。第一条金鱼被竹夹挑起时,阿绣突然从梁上倒挂下来,肚兜上的金鱼鳞片雨点般砸进火堆。
要烧就先烧我!她撕开胸口的布偶,棉絮混着香灰喷涌而出,金鱼在火里会哭的,你们听——
火苗窜起三丈高,百条布偶在热浪里扭成诡异的弧度。女人们看见阿绣跳进火塘,焦黑的指尖还在抓挠空气。最老的绣娘突然尖叫,她绣的那条金鱼正在火中产卵,鱼卵爆开时溅出猩红的血珠。
三老爷的胡子着了火。轿夫们抡起轿杠砸向火堆,却打散了凝聚成鱼形的浓烟。阿绣的骨架在烈焰中咯咯作响,烧焦的声带里挤出嘶哑的笑。人们惊恐地发现,每簇火苗里都游着条透明的金鱼。三老爷咽气那夜,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响了整宿。人们举着火把涌向祠堂时,发现他跪在阿绣烧成炭的骨殖堆里,喉咙塞满金鱼布偶的棉絮。老吴注意到族长后颈上嵌着片金鱼鳞,和乱葬岗新碑下压的一模一样。
天罚!卖油郎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缝着金鱼形状的皮肤。他媳妇上月刚往布偶里塞过符纸,此刻正用绣花针刺穿自己嘴唇。血珠溅在祠堂照壁上,那滩原本凝固的黑血突然开始蠕动,砖缝里钻出无数金鱼尾巴。
人群爆发出含混的呜咽。当第一个镇民用麻绳勒住货郎的脖子,所有人都默契地扯下衣摆开始缝嘴。染坊掌柜的银针穿过哑巴下唇时,运河上的渡船突然翻进水里——三十七个船客浮出水面时,嘴里都游着透明的金鱼。
老吴蜷在祠堂角落,看着火星在凝固的血雾中组成字。哑巴被推上火塘时没有挣扎,他的布鞋底还沾着疯女人肚兜上的银鳞。当火焰舔舐他缝住的嘴巴,那些烧焦的线头突然变成金鱼卵,噼里啪啦爆在围观者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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