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斧的诚实辐射(2/2)
人们开始害怕卡尔,更害怕靠近他。他的存在,成了一面行走的、无法关闭的“照妖镜”。任何有意或无意的谎言、夸大、修饰,在他面前都可能招致躯干部分透明化的可怕羞辱。村庄陷入了诡异的“诚实恐怖”之中。人们交谈时变得极其谨慎,字斟句酌,唯恐“失真”。交易近乎停滞,因为任何夸赞货物的言辞都可能招致风险。社交活动锐减,因为无人敢在闲聊中掺杂任何不实之言。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真实”,但这种“真实”冰冷、干燥,毫无暖意。
卡尔自己痛苦不堪。他并非有意使人难堪,那“辐射”完全不受他控制,仿佛是他“诚实美德”实体化后自带的、无法关闭的副作用。他体内的那盏“灯”,日夜不息,不仅映照他人,也灼烧他自己。他被迫看清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身上细微的虚伪、矫饰、自欺,这些原本被社会润滑的灰色地带,如今在他眼中如同黑夜里的污迹,刺眼无比。他越来越孤独,被所有人孤立。他尝试躲进深山,但辐射范围似乎随着他“诚实”内核的稳固而缓慢扩大,连林间的鸟儿似乎都因本能的鸣叫夸耀(如展示羽毛)而在他靠近时惊飞。
最终,悲剧发生了。村长的儿子,一个被宠坏的青年,偷了神庙的祭银去赌博。事情即将败露,村长在村民大会上,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自己儿子绝无可能行窃,甚至反诬是守夜的老鳏夫监守自盗。他情绪激动,言辞恳切,眼泪都挤了出来。卡尔坐在角落,体内那盏“灯”疯狂跳动、灼热。他知道真相,他前夜砍柴晚归,亲眼看到村长儿子溜出神庙侧门。在村长最激动地指向老鳏夫,说出“就是这个老贼!我以我的名誉和心脏担保!”的瞬间,卡尔体内的“诚实辐射”被那滔天的、以整个生命起誓的谎言彻底引爆了。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到,村长那拍打着胸膛的、信誓旦旦的手臂,从指尖开始,瞬间变得完全透明,并且透明感如同瘟疫,顺着胳膊急速蔓延至肩膀、胸膛、脖颈、头颅……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站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威严的村长,而是一具完全透明、只有轮廓的、内里空荡如水晶模型的人形。人们能清晰地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背后惊骇的村民和祠堂的壁画。在他透明躯体的“心脏”位置,没有鲜活的肌肉,只有一团剧烈翻滚、纠缠不清的、由漆黑、暗红、污浊线条构成的混沌之物,那是无数谎言、欺瞒、自私与恐惧凝结成的、不可名状的实质。
完全透明化持续了十秒。然后,像耗尽能量的幻影,村长的身体猛地凝实回来。但回来的,是一具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眼神空洞呆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医者说,是“突发的心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自己那用整个生命承载的、被“诚实辐射”瞬间照穿、蒸发殆尽的巨大谎言,给反噬空了。
卡尔成了村庄的瘟神,也是不可言说的“真理之神”。他被敬畏地供奉在村外一间石屋,村民定期送上食物,却无人敢与他交谈,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的“诚实辐射”范围似乎更大了,笼罩着整个村庄。村庄自此变得“绝对诚实”,但也死寂一片。没有流言,没有欺骗,也没有了安慰的谎言、善意的夸大、鼓舞人心的故事。孩子们在压抑的真实中长大,早早学会沉默。爱情死于对彼此缺点的毫厘毕现的洞察。希望被冰冷的、毫无修饰的现实碾碎。
卡尔的石屋,成了辐射源的中心。他坐在那里,体内的“诚实之光”依旧冰冷地燃烧着,映照着他同样冰冷、真实、毫无秘密可言的余生。他用诚实的铁斧,换来诚实的金斧,最终,这诚实化为辐射,将整个村庄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真实的、也是绝对冰冷的、再无任何朦胧暖意与想象空间的水晶牢笼。美德走到极致,便成了最孤独、也最残酷的暴政。而他,那个最初的诚实者,既是这牢笼的狱卒,也是其中第一个,也是永远无法获释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