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朵的降雨贷(2/2)
村民们不得不加倍使用农药,成本激增。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村里的树木。那几棵百年老槐树,往年雨后正是抽新枝、展嫩叶的时候,如今新芽稀稀拉拉,老叶子也黯淡无光,在夏日的风中无力地摇摆,仿佛生了重病。树荫下的凉爽感都减弱了许多。
“光合作用产出能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桑爷望着老树,眼神悲哀,“不仅仅是长得慢、果子少。是所有需要能量的事情——抵抗疾病、修复损伤、应对气候波动、甚至只是维持基本的生命力循环——都少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底气。它们现在是‘负资产’运营,靠着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五苟延残喘。”
村里有人后悔了。当初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但干旱的记忆和持续的高温让他们闭嘴。至少,还活着,庄稼没全死绝。
然而,“降雨贷”如同附骨之疽。当下一轮旱象初露端倪,那片铅灰色的、边缘清晰的云,总会“准时”地出现在天际线。它不再询问,只是广播般的低语再次在人们脑中响起:
“检测到水资源压力上升。可提供续期降水服务。需追加抵押:未来十二个月光合作用产出能量的百分之二十,与上一笔抵押叠加计算。”
绝望笼罩村庄。不接受,眼前旱情加剧,颗粒无收。接受,植物的“未来”被进一步透支,生长会更加缓慢,产量会更低,抗逆性会更差,陷入一个越借越弱、越弱越不得不借的恶性循环。
他们还是接受了。第二场“贷来”的雨落下,同样精准,同样冰冷。土地再次湿润,但这一次,欢呼声几乎没有。人们沉默地看着雨水,眼神复杂,仿佛看着即将到期的毒药。
植物们的衰退加速了。田野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缺乏生机的绿色,像是被水洗过多遍的旧布。果实小得可怜,味道寡淡。树木的叶子提前出现黄斑,在不该落叶的季节稀疏掉落。整个村庄的生态环境,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显出一种疲软的富足——有水,但生命无力;有绿意,但缺乏蓬勃。
云朵成了天空的债主,定期来巡视它的“抵押资产”。它投下的阴影不再是凉爽的恩赐,而是催债的提醒。村民们开始害怕晴天,因为晴天意味着光合作用在“工作”,在为那片云生产它索取的“能量利息”。他们也害怕看到云,尤其是那种低垂的、铅灰色的、边缘清晰的云。
终于,在第三笔“降雨贷”(抵押叠加至未来能量的百分之六十五)之后,村里的孩子出了事。几个在变得稀疏的林间玩耍的孩子,因为一棵老树内部早已被蛀空、能量不足以维持木质部强度,突然断裂的树枝砸伤了其中一个。伤势不重,但象征着某种底线被打破——这片土地上的生命,连基本的结构性安全都无法保障了。
与此同时,村民们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样。长期食用那些虽然来自绿色植物、却严重“能量不足”的粮食蔬菜,他们普遍感到乏力、倦怠、免疫力下降。桑爷说,他们间接地,也在食用被“抽过税”的生命力。
最后一次,当那片云再次带着更苛刻的条款(抵押叠加至百分之八十)出现时,村长代表全村,对着天空嘶哑地喊出了:“不!”
云层沉默了片刻,低语响起:“抵押物价值评估中……警告,当前抵押物(区域植物)健康状况已低于可持续阈值。强制降水可能导致抵押物大面积崩溃,无法完成偿付。根据协议第三章第七款,贷方有权提前清算剩余价值。”
云层没有降雨。它内部再次亮起那道苍白的、契约式的闪电。然后,一种无形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抽吸力,猛地从云层中心传来。
不是针对水,而是直接作用于田野、树林、菜园里所有绿色植物的最深层次。刹那间,肉眼可见的,所有植物的绿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饱和度,从油绿、翠绿、嫩绿,齐刷刷地褪成一种疲惫的、发灰的黄绿色。它们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微微卷曲。那些还在枝头挣扎的、瘦小的果实,瞬间干瘪、皱缩。整个区域的植被,像是被同时抽走了一大口元气,虽然还站立着,却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枯败气息。
云层似乎“抽取”到了它想要的——也许是最后一点可榨取的光合作用潜能,也许是植物们残存的“生命力本金”。然后,它毫不留恋地、边缘清晰地升空,飘走,去寻找下一个“优质抵押区域”了。
留下死寂的村庄,和一片仿佛被提前拖入了深秋、甚至初冬的田野。作物没有立刻死亡,但已经失去了所有“长”的欲望和能力,只是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形态,等待最终的枯萎。树木像生了重病的老人,连掉叶子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雨,再也没有自然降下过。天空偶尔飘过别的云,蓬松的、洁白的、边缘模糊的,它们匆匆而过,对这片被“标记”、被“透支”过的土地,毫无兴趣。
村民们守着龟裂的田地和半死不活的庄稼,手里拿着最后一点去年储存的、未被“抵押”影响的陈粮。他们仰望着偶尔有正常云朵飘过的、冷漠的天空,又看看脚下这片被“贷”空了未来的土地。
他们用未来的生长,换了眼前的水。现在,水没了,未来,也没了。他们和他们的土地一起,被困在了一个没有雨水、也没有生长希望的、寂静的当下。而那曾经代表生机的云,如今只在他们记忆里,留下一个低垂的、铅灰色的、边缘锋利如合同的、名为“债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