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孔雀的目翎笼(2/2)
它试图闭合尾屏,但尾屏因常年炫耀性开屏,肌肉记忆已深,展开容易,闭合时却感到一种反向的吸力,仿佛那些眼斑中的“囚徒”不愿回到黑暗,还在贪婪地吸取着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它踉跄后退,第一次对自己这身华羽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和恐惧。
它躲进了森林最茂密、最阴暗的角落,紧紧收拢尾羽,拒绝任何光线,也拒绝任何可能的注视。它不再鸣叫,不再展示。最初几天,是极度的不适。那种长久以来依赖“目光供奉”的充盈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受的空虚和乏力。它的羽毛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眼斑的色彩仿佛蒙上了灰尘。它感到虚弱,甚至对曾经喜爱的浆果也提不起兴趣。
更可怕的是幻听与幻视。在寂静中,它仿佛能听到无数细微的、来自尾羽方向的私语、叹息、以及低低的赞叹回声——那是被囚禁的凝视在“牢笼”中无意识的回响。有时,在眼角余光里,它会瞥见某枚眼斑中,那凝固的影像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或是喙部开合了一下,仿佛仍在试图表达当年的痴迷。
它尝试用溪水擦洗,用沙土摩擦,甚至想啄掉那些眼斑。但羽毛坚硬如铠甲,眼斑更是与羽毛一体共生,强行破坏只会带来剧痛和更严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反噬性空虚。那些被囚禁的凝视,似乎已经成了它生命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如同割肉。
它明白了。这不是诅咒,这是一种共生型寄生。它的美丽,需要仰慕者的灵魂凝视来浇灌。而仰慕者在奉献凝视的那一刻,一部分灵魂的碎屑便被这美丽的“陷阱”捕获、封存。它越是炫耀,吸引的凝视越多,囚禁的灵魂碎屑越多,羽毛就越华美,它就越强大,也就越发离不开这种“供养”。一个无比精致、也无比残酷的循环。
雨季来临,新的求偶季将至。阿萨尔能听到远处年轻雄孔雀尝试性的、青涩的鸣叫。雌孔雀们开始梳理羽毛,眼中带着新的期待。而它,曾经的王者,蜷缩在阴暗处,尾羽沉重而晦暗,像一个披着华丽裹尸布的幽灵。
一只年轻的、羽毛初具光泽的雄孔雀无意间闯入它的藏身处,看到它,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眼中露出认出传奇的兴奋与仰慕。那目光,纯粹而炽热,投向阿萨尔黯淡的尾羽。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阿萨尔感到尾羽根部传来一丝熟悉的、久违的悸动和渴望。那些眼斑,尽管晦暗,似乎也在隐隐发烫,内部的黑暗蠢蠢欲动,想要捕捉这道新鲜的凝视。
阿萨尔发出一声凄厉的、绝非求偶的尖锐鸣叫,猛地转过身,将残破的尾屏死死压在潮湿的苔藓和树干上,用身体和阴影遮蔽了它。年轻孔雀被吓跑了。
阿萨尔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对目光的渴望,对重新“充盈”的渴望,几乎压倒了一切理智。它差点……差点就忍不住要展开尾屏,再次接纳那供奉,再次将一道纯真的灵魂,囚禁进自己这身华丽的枷锁之中。
它低头,看着压在身下、沾满泥污的尾羽。曾经令它骄傲的每一只“眼睛”,此刻都像一只只沉默的、控诉的真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它自己。里面囚禁着翠影的痴迷,钢喙的折服,老林枭的恍惚……那是它荣耀的基石,也是它永恒的罪证与牢笼。
它拥有整个森林最璀璨的星空,却只能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因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被它无意中囚禁、正在黯淡的太阳。它成了自己华美尾羽的囚徒,而那身尾羽,是无数仰慕者灵魂碎屑筑成的、无法拆卸的目翎之笼。
远处,求偶的歌声再次响起,欢快而充满希望。阿萨尔将头深深埋入翅下,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被泥土和腐烂枝叶闷住的哀鸣。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穿透森林的清越,只剩下被无数细微凝视填满的、沉重到无法飞翔的窒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