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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狐狸的酸葡萄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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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像冰冷的爪子,攫住了它的心脏。

它开始躲避水源,躲避一切能映出它倒影的东西。但眼球上的异样感无法逃避。那两颗小点似乎在缓慢地、坚定地吸取着什么养分,逐渐长大。几天后,不用照水面,只要它转动眼球,就能用余光瞥见那两小团碍事的紫色阴影,它们已经有芝麻粒大了,圆滚滚的,带着葡萄特有的那种饱满轮廓,甚至表面似乎也有一层极细微的、哑光的质感,模仿着果粉。

它不敢再提“葡萄”这个词,更不敢说“酸”。但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像滚下山坡的雪球。当野兔问它为何不去菜园碰碰运气时,它会撇撇嘴:“那里的东西都带着一股涩味,尤其是某些挂在架子上的……” 当獾议论今年水果长势时,它会插嘴:“外表光鲜有什么用,内核往往是败坏的。” 每一次,当它用任何相关的、贬损的、否认葡萄价值的词语或隐喻时,眼眶深处就会传来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痒或胀痛。新的紫色小点会在眼球表面或内部某处冒出来,旧的则会加速膨胀。

一个月后,雷纳德的双眼已经变了模样。眼白不再纯净,上面缀着六七颗大小不一的、从深紫到淡紫的葡萄状瘤体。它们牢牢生根在眼球组织里,无法擦拭,无法剥离。当它眨眼时,能感到那些光滑、微凉的球体表面摩擦着眼睑内侧,带来诡异的触感。它的视野开始受到影响。那些瘤体虽然透明或半透明,但会扭曲光线,在某些角度投下淡淡的紫色阴影,或是将看到的东西边缘染上一圈不祥的紫晕。尤其是看光亮处或白色物体时,干扰更明显。

更可怕的是感知的扭曲。它开始真的觉得,那些葡萄(它仍然会远远瞥见)看起来“不对劲”。颜色似乎太深,深得发黑,形状也蠢笨,挂在藤上一副“洋洋自得”的讨厌模样。它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从记忆或想象中,“尝”到一股尖刻的、令人牙根发软的酸味,仿佛那串葡萄的“酸”已经通过视觉和谎言,直接烙印在了它的味觉神经上。它分不清,是谎言导致了肿瘤,还是肿瘤正在篡改它的真实感知,为谎言提供“证据”。

它成了森林里的一个怪谈,一个活生生的警告。动物们远远看见它,就会被它那双“葡萄眼”吓住。孩子们被告诫:“说谎的孩子,眼睛会像狐狸雷纳德一样,长出谎言的果实!” 它不敢再参与集体狩猎,因为视野的扭曲和间歇性的胀痛会影响判断;它无法再轻松地潜伏突袭,因为眼中那些紫色的凸起物在某些光线下会反射微光。它变得孤僻,易怒,大部分时间躲在阴影里,用布满葡萄状肿瘤的眼睛,怨恨地窥视着这个依然充满它无法享用、却被迫不断贬低的事物的世界。

一天夜里,剧痛将它惊醒。右眼球一颗较大的肿瘤,似乎到了某种生长的临界点,内部压力剧增。它用爪子拼命抓挠脸颊,但无济于事。疼痛中,它仿佛“看到”那颗肿瘤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种子,是更抽象的、由它的谎言凝聚成的、关于“酸”与“不可得”的概念结晶。最终,随着一声轻微的、只有它能听见的“啵”的幻听,肿瘤的表面渗出极微量清亮粘稠的液体,顺着它的脸颊皮毛流下,留下一道冰凉的、带着奇异酸甜气味的痕迹。

疼痛稍缓,但肿瘤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成熟”了一些,颜色更加深紫,表面光泽更像真正的葡萄了。而它的视野,在那只眼睛里,紫色阴影更浓了,看出去的世界,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发酵的葡萄汁液。

雷纳德蜷缩在黑暗的巢穴里,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微微颤抖。它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疾病,是显形。它的谎言,每一次“葡萄是酸的”的宣称,都没有消散在空气里。它们被某种残酷的法则回收、压缩、实体化,变成了扎根于它感知器官的肿瘤。这些肿瘤以它的视觉神经、它的眼球体液为生,并作为回报,持续不断地向它的大脑输送经过“校正”的视觉信号和感官暗示,努力让外部世界符合它当初的谎言描述。

它困在了自己的说辞里。那双“酸葡萄瞳”,既是谎言的产物,也是维持谎言的器官。它越是依赖这被扭曲的视觉去“验证”葡萄的酸,新的肿瘤就在孕育;而肿瘤越多,它看出去的葡萄就越“酸”,越“可憎”。

它再也无法“看见”真实的葡萄了。永远不能了。

远处,夜风送来了葡萄藤架方向细微的沙沙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正的、甜美的果香。

雷纳德猛地闭上双眼,用前爪死死捂住脸。但眼皮下,那些葡萄状的凸起物依然存在,隔着薄薄的眼睑,抵着它的掌心,圆润,微凉,充满谎言的生命力。

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介于呜咽与诅咒之间的呻吟。

“酸的……” 它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含糊不清。

眼皮下,一阵熟悉的、新鲜的刺痒,再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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