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潮起疑云,新主立威(1/2)
天刚蒙蒙亮,尖沙咀码头已浮起人潮,晨雾像浸了海水的棉絮,软塌塌贴在礁石与船板上,被初升的日头蒸出细碎的金芒。阿坤蹲在临岸那方老礁石上——这是雷爷生前的“老位置”,礁石凹处还留着他磨渔叉的浅痕,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捧着雷爷的旧粗瓷碗,火叔熬的鱼眼粥冒着乳白热气,鲜浓的鱼脂香混着米粥的糯气钻鼻腔,烫得鼻尖发痒——火叔总记着阿坤这口癖,碗底特意卧了两颗煮得绵烂的鱼眼,一戳就流油。碗沿的老豁口蹭得指尖发麻,那是十年前阿坤初学掌舵时摔的,当时雷爷没骂他,只拿砂纸把豁口磨平,笑骂:“碗有豁口不漏粮,人有脾气不折腰。”海面上飘着几叶小渔船,渔民收网的动作熟得像跳舞,银闪闪的鱼群在网里乱蹦,水花砸在船板上“噼啪”响——这是黑鲨覆灭后,码头头一个丰收晨景。可阿坤的目光没黏在渔获上,铜罗盘平搁膝头,深色指针虽稳指码头,却总在咸湿晨风中微颤,像有什么暗劲在海底扯拽,搅得他心口发沉。
“阿坤帮主!”一声粗喊撞碎晨雾,林阿福扛着磨得雪亮的修船凿子奔来,裤脚挂着船底的青黑苔藓,泥水顺着裤管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串深色脚印。他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渔民的鱼筐,嘴里连喊“对不住”,嗓门却没压:“西澳港的船靠岸了!说是来‘道贺’,可船头站的全是敞怀露刀疤的汉子,眼露凶光像饿狼,刀鞘都磨出白痕,绝不是善茬!”阿坤刚把粥碗塞给身边的小喽啰——这是雷爷生前的贴身跟班,如今跟了他,捧着碗的手都在抖,生怕摔了老帮主的念想——就听见码头入口传来“哒哒”马蹄声,三匹枣红马踏碎晨露,铁蹄敲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发麻,连礁石缝里的小螃蟹都吓得缩了回去。为首汉子穿一身浆硬的藏青短打,腰间别着鲨鱼皮鞘弯刀,铜扣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厚重皮靴砸在石板上“咚咚”响,震得旁边鱼筐晃了晃,几条活鱼“啪嗒”掉在地上,蹦着往海里逃。
“西澳港沈三,恭贺阿坤帮主接掌尖沙咀宝地。”沈三抱拳时,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老高,指节老茧发亮——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他的眼像钩子,先扫过阿坤腰间的水手刀——那是雷爷给的成年礼,刀鞘刻着海浪纹,磨得包浆温润——又在阿坤怀里的铜罗盘上顿了顿,打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像在掂量这新帮主的斤两。“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活鱼,语气里的嚣张像涨潮的海水往上涌,“海上的规矩你该懂——黑鲨占码头时,每月给西澳港缴三成收益当‘护路费’,咱们替他挡着惠州盐帮、广州货船,他才能安稳收渔税。如今换了新主,这老规矩总不能断吧?”话音刚落,身后两个随从“唰”地抽刀,雪亮刀光映在海面,刺得人眼疼,惊飞了渔筐上的海鸟。鸟粪“啪”地砸在沈三靴尖,他的脸瞬间青得像被墨鱼汁泼过。
阿坤还没开腔,李帮主已拄着包浆的凿船锥凑过来,缺指的手往沈三面前一挡,掌心老茧硬得像礁石——那是早年跟海匪拼杀,被炮弹炸掉两根手指留下的疤。“尖沙咀码头,从开埠就没给人交过份子钱!”他的嗓门像破锣,震得人耳朵发鸣,“当年雷爷在时,你大哥沈龙带着三十艘船来抢,还不是被揍得哭爹喊娘回西澳港?轮得到你这跑腿的二当家来指手画脚?”沈三嗤笑一声,右手按死弯刀柄,指节泛白,刀鞘蹭着布衫“沙沙”响:“雷爷是雷爷,你这新帮主是新人——我早听说了,你靠炸礁石侥幸杀了黑鲨?那是黑鲨蠢,没摸清暗礁底细,真遇上硬茬,这码头能不能保住,还两说。”他故意瞥向阿坤胳膊上的绷带,那是跟黑鲨手下拼杀时留的伤,纱布还渗着淡红。
海风突然紧了,卷得阿坤的粗布短褂猎猎响,怀里的铜烟盒硌得胸口发疼——那是从黑鲨身上搜出的雷爷遗物,铜面磨得发亮,“雷”字是雷爷亲手刻的,笔画深峻。昨晚他交给红蝎子保管,今早红蝎子特意塞回他怀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老帮主的念想立威,让他们知道,尖沙咀还是雷爷的地盘。”阿坤缓缓摸出烟盒,冰凉铜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指尖反复蹭过“雷”字刻痕,那触感像雷爷当年拍他肩膀的力道,沉实又稳。“雷爷的规矩就一条,”他的声音比礁石还沉,盖过海浪声,“守土不伤民,不是跪地给人当孙子。”他往前踏一步,沈三的随从立刻举刀,却被阿坤的眼风逼得退了半步——那眼里的狠劲,跟当年的雷爷一模一样。“沈当家真心道贺,火叔的鱼粥管够,鱼眼随便吃;要是来抢地盘、逼兄弟,尖沙咀的礁石当年埋了黑鲨,现在也能埋你们,大不了再炸一次。”
沈三的脸瞬间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手刚碰到刀柄,身后就传来女子清亮的笑,脆得像海面上的风铃。红蝎子提着朱红漆药箱走来,发梢的铜簪在晨光里晃着碎光——那是雷爷送她的及笄礼,戴了五年,连洗澡都没摘过。她从药箱里摸出黑釉瓷瓶,走到阿坤身边,一把掀起他胳膊上的绷带,往没愈合的伤口倒药水,动作利落到近乎粗鲁,药水渗进皮肉时阿坤皱了眉,她却瞪过来:“知道疼下次就躲,别硬扛。”转头对沈三时,眼神瞬间冷得像冰:“沈当家怕是忘了,黑鲨手下最能打的‘毒蝎手’,是怎么断气的?”她晃了晃瓷瓶,瓶底毒针相撞“叮”地响,“我这‘见血封喉’,用河豚肝熬了三天三夜,针尖沾肉就没救,现在还剩三十多支。你手下要是想试试,我红蝎子奉陪到底。”话音未落,她腕子猛地一翻,指尖如弹,一根系红丝线的毒针“嗖”地飞出,擦着沈三靴尖钉进石板,半寸针身全没入,针尾红丝颤巍巍的,像条吐信的小蛇。
沈三的脸彻底白了,他早听过红蝎子的毒针威名——黑鲨最得力的副手,就是被这针钉中喉咙,三炷香都没撑到,口吐黑血断了气。他盯着石板上的毒针,喉结滚了滚,又扫向四周:李帮主的水鬼队已摸到码头边的渔船后,每人攥着凿船锥,指节泛白;远处山头上,张帮主的土炮已调转方向,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西澳港的船;连码头上的渔民都停了活,抄起渔叉扁担,眼里全是凶光——尖沙咀的人护短,谁动他们的帮主,就跟谁拼命。沈三咬着牙哼了声,翻身上马时差点栽下来,马鞍硌得胯骨生疼:“好,我给阿坤帮主一个面子。但海上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过几日我大哥沈龙亲自来,再跟你算总账!”一甩马鞭,三匹枣红马朝着西澳港狂奔,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鱼腥味,呛得路边孩子直咳嗽。
等沈三的影子消失在雾里,陈帮主才松了口气,把渔叉往地上一戳,金属叉尖扎进石板缝,“当”的一声震得小石子乱跳。“沈三就是个炮仗,没脑子,真正狠的是他大哥沈龙。”陈帮主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说,“那人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当年跟雷爷火并三次,为抢航线连亲堂叔都敢沉海,心黑得像锅底灰,咱们得早做打算。”阿坤弯腰捡起毒针,用布擦干净递给红蝎子,指尖触到她的手——凉丝丝的,刚才甩针用了全力,指节还在泛白。“他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探虚实的。”阿坤把针放进她药箱,“黑鲨刚死,尖沙咀群龙无首时他不敢来,现在我接了帮主,他倒急着跳出来,是怕咱们站稳脚跟。”红蝎子点头,指尖划过药箱边缘:“沈龙掐着北上的航线,咱们的鱼运去广州,盐从惠州运进来,都得走他的地界,是块拦路石。”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火,石板烫得能煎熟鱼干。阿坤把各帮头领召集到码头大榕树下——这是雷爷生前议事的地方,老榕树枝桠遮出大片阴凉,树洞里还藏着雷爷的半坛米酒,说是能壮胆驱寒。雷爷的旧碗摆在石桌上,盛着新酿的米酒,酒液浑浊却香得钻鼻子,碗沿豁口对着海面,像在眺望当年的航线。阿坤拿起铜罗盘,指着远处雾蒙蒙的海面,西澳港的影子隐约可见:“沈龙的西澳港卡在咱们喉咙上,他要是封了航线,不出半个月,码头的鱼就得臭在舱里,兄弟们的盐罐也会空掉,老人孩子都得饿肚子。”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掷地有声,“李帮主,你带水鬼队潜去西澳港,用芦苇管换气,查清楚他们的暗礁分布、炮船位置和人数,只看不动,别打草惊蛇;张帮主,把土炮搬到‘望海岗’和‘断龙崖’,这两处能俯瞰整条航道,再备五十斤炸药,炮口对准外海;红蝎子,你的姐妹分成三班,守好码头三个入口,每人配三支毒针,西澳港的人腰上都有‘沈’字刺青,见着就通报,别让他们混进来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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