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忠兴号未老,潮声继初心(1/2)
晨雾退到码头尽头时,像被潮水舔薄的棉絮,只在青石板的纹路里留了层湿冷的霜气。阿杰蹲在“忠兴号”的船板上擦松香,浸透油的布巾按得紧实,将半融的松香顺着木纹压进船缝,淡苦的松脂香混着海风漫开。这是阿强留下的老木船,船身的蓝漆剥落成斑驳的碎片,露出深褐的木纹——那是老伙计饱经风霜的皮肤,船舷上三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格外扎眼,是当年跟三联帮火拼时,对方的砍刀劈在船舷上留下的老伤——当时阿强就守在这儿,用这船身硬接了三刀,硬是没让对方登船。船尾“忠兴”两个字是阿强亲手刻的,刻痕里嵌满经年的海盐,指尖扫过,糙得像阿强那双握了半辈子船桨、磨出厚茧的手掌。
“擦得比自己脸还上心,是要让老伙计重出江湖?”林默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响,混着潮味漫过来。他裤脚沾着礁上的墨绿海草,鞋缝里还嵌着红礁石的碎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香从纸缝里钻出来,馋得远处的海鸟落在码头桩上,歪头盯着他的手。油纸被热气浸得发皱,指尖一按就暖到骨子里,里面是王叔刚炸好的鱼丸,咬开准能溅出鲜汁。“阿泰那帮小子在礁上补工事,扛着水泥袋跑了三趟,累得骂骂咧咧,让我来揪你回去吃早饭。”林默把油纸包往船板上一放,“再晚王叔的海鲜粥就熬稠了,那老东西最恼人浪费他的手艺。”
阿杰没抬头,布巾顺着船板的纹路反复摩挲,磨出一块浅疤——那是三年前被三联帮的快艇撞的。当时阿坤的腿被打穿,血浸透了裤管,阿强抱着他死死按在这船板下,用厚实的木板当盾牌,三颗子弹“砰砰砰”钉在上面,弹孔周围的木纹都震得翻卷起来。“这船在码头泊了半年,帆都卷得发僵,像睡沉了的老伙计。”阿杰摸了摸船尾的铁环,环上挂着阿强的旧渔网,网眼缠着几根干枯的海草,是去年台风过境时挂上的,“昨天赢了蛇头,涨潮的浪拍得船身‘哐当’响,我总觉得是老伙计在喊我们,说它还能跑。”他直了直腰,望着西航道的方向,“阿强说过,西航道的暗礁藏在海里像刀子,只有‘忠兴号’的龙骨能摸准它们的脾气,过两天修好船,咱们开它去巡礁。”
林默把油纸包往阿杰手边推了推,油纸的温度透过布巾暖了一小块冰凉的船板。他弯腰捡起阿杰扔在一旁的松香油罐,罐身的木塞被牙咬得坑坑洼洼,比记忆里更深——那是阿强守夜时的老习惯,值夜班就抱着油罐坐在船尾,一边咬木塞一边数星星,说星星的位置能对应礁石的方位,错不了。“昨天撬‘海鲨号’的保险箱,撬了三道锁才弄开,里面金条堆得像小山,假护照塞了半箱,就这玩意儿压在最底下。”林默从口袋里掏出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洪兴的“兴”字,边缘被海水泡得发乌,却磨得发亮,“是阿强当年被蛇头抢走的船牌。那时候蛇头为了抢它,把‘忠兴号’的帆都烧了,阿强追了他五海里,愣是没抢回来,这口气憋了三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铁牌刚搁在船板上,就被一双粗糙的手按住。阿坤站在船舷边,帆布包的带子磨得起了毛——那是以前帮蛇头跑腿时磨的,现在看着格外刺眼。他手腕的纱布渗着点暗红血丝,是昨天攥铁钩制敌时磨破的,纱布边缘还沾着礁石的红土。“杰哥,林哥,我来晚了。”他声音有点发紧,“路上见王叔搬煤炉费劲,搭了把手,耽误了。”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半截船桨,桨身裂了道斜缝,却被磨得油亮,连木纹里的污渍都擦干净了,“这是我从床底下翻出来的,压了三年,不敢看。当年我妹妹掉海里,暴雨把小舢板掀得直晃,是强哥抓着这桨追了两海里,浪头砸在他脸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桨裂了还拼命划。最后把妹妹救上来时,他自己累得扶着船舷吐了血,却说‘丫头没事就好’。”
阿杰接过船桨,指腹抚过裂缝处的铜片补丁——铜片泛着青绿色,和“忠兴号”的船钉一个颜色,那是阿强用自己的烟盒铜皮铆的。当时没找到合适的钉子,他拆了随身的烟盒,蹲在船板上敲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都砸麻了,还笑着说“铜皮结实,能陪这桨再跑十年”。“阿强总说,船桨是船的骨头,没了硬骨头,船就会被浪拍碎;弟兄是码头的根,根扎不牢,码头就会被潮水冲垮。”阿杰把船桨往阿坤手里塞,桨柄刚好卡在他掌心,大小正合适,“西航道的浪比当年救你妹妹时还急,暗礁藏得更深,这桨你拿着。以后‘忠兴号’的副舵归你,跟着我开船,把每块暗礁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别再让弟兄们替你担惊受怕。”
阿坤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船桨的木纹嵌进掌心,像阿强当年按住他肩膀的力道,沉而稳。“我以前糊涂,被蛇头的臭钱迷了心,帮着外人害自己人,差点把强哥害死。”他声音发颤,泪水终于掉下来,砸在船板上洇开小圈,又被松香吸了进去,“是强哥没放弃我,说‘阿坤本质不坏,只是走偏了’。”他突然把船桨往船板上一磕,“笃”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纸包里的鱼丸都晃了晃,指节攥得发白:“我阿坤对天发誓,以后守着西航道,守着‘忠兴号’,要是再犯浑,要是再让弟兄们寒心,就跳海喂鱼,死在暗礁底下——我没脸见强哥,更没脸再踏洪兴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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