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唐朝大力士(2/2)
**清,康熙朝,乾清宫。**
玄烨与几位皇子、南书房翰林共观天幕。玄烨问:“尔等以为,此事真假几何?”
皇子胤礽(太子)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事或有之,然必不似文字所述之奇。千斤石狮,单手掷出丈外,非人之所能。或石狮为空心,或所谓千斤乃虚称。三人掣枕不动,或彭博通以技巧抵赖。负船载人歌舞,船必极薄极轻,乐工或为童子。此皆戏法巧术之类,非真神力。”
皇子胤禛(后雍正)沉稳道:“太子所言甚是。此类笔记,为求骇人听闻,往往铺张其词。然其记录本身,反映了唐代社会某些侧面。如汪节因力大被荐入神策军,可见当时禁军选拔或有此类途径,亦可见德宗个人喜好。彭博通事闹得‘京城耸动’,可见长安市民好围观猎奇之风。王俳优事,则可见地方藩镇宴乐之侈。”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英道:“两位皇子殿下明鉴。从考据角度看,此三则材料来源不同,所述地点、人物、事件具体,虽细节夸张,但基本事实框架或有所本。感孕之说固属荒诞,然此等传说附会于力士、高僧、异人,历代不绝,反映了民间某种信仰心态,亦可供民俗学研究。”
玄烨颔首:“考据要严谨,心态要端正。此类异闻,作为茶余饭后之谈资可也,若深信不疑,乃至效仿,则愚矣。我朝文武之道,皆重实学。武,重骑射、布阵、火器运用,不尚个人角力斗狠。文,重经史、策论、治国之道,不尚虚诞诡奇之谈。汪节纵能力掷石狮,可能挡得住红衣大炮一轰?彭博通纵然三人拽不动枕头,可能经得住《御制朋党论》一番驳斥?”他语气略带讥诮。
众臣皇子皆称是。玄烨又道:“修《明史》乃至日后修本朝史,于此等无关治体、徒乱人意之琐闻异事,当从严取舍。地方志书编纂,亦需以此为戒,务求翔实雅正,勿录怪力乱神。”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历(乾隆帝)与纪昀、刘墉等大臣观天幕。弘历道:“唐人笔记,好记此类异事。文笔虽简,而叙事颇有条理。看来后世小说家敷衍夸张,其源有自。”
纪昀道:“皇上,《四库全书》子部小说家类,收录唐以来笔记甚多,其中多有此类记载。臣等编修时,均加案语,指出其虚妄或夸张之处,以正人心。如汪节感孕事,显系附会佛教,愚惑乡民。彭博通角力事,虽云实事,然渲染过甚,近乎稗官。王俳优事,则直录宴乐之奢,不足为训。”
刘墉道:“然从文章角度看,此三则皆用笔经济,寥寥数语,场景、人物、效果皆出,可谓笔记上乘。如写汪节掷狮,‘众嗤不信’——‘遂提掷出丈余’——‘众大惊骇’——‘后集数十辈,莫能移动’——‘复以财帛请节,节又提置原处’,叙事跌宕,层次分明。写彭博通掣枕,‘三人竭力,床脚尽折,而枕不动’,对比强烈。写王俳优,‘腰背一船,船中载十二人,舞《河传》曲子,曲终不疲’,画面感强。此等笔法,虽事不足道,文亦可观。”
弘历笑道:“刘墉倒是会看文章。不过,文章再好,内容不正,也是无用。朕编纂《四库》,旨在厘定学术,彰明正道。此类杂说,择其文笔可观、稍资考证者,存目或择要收录可也,不可任其泛滥。尤其是感孕邪说,断不可容。”他转向纪昀:“晓岚,子部小说类提要,对此等涉及神怪虚诞之作,批判须严,导向须正。”
“臣遵旨。”纪昀躬身。
弘历又道:“至于力士,自古有之。然如乌获、孟贲,皆赖人主知遇。汪节遇德宗,故显;若生于寻常巷陌,不过一莽夫耳。可见人之际遇,亦甚重要。然德宗宠之太过,亦是失当。为君者,赏罚黜陟,皆有制度,岂能因个人好恶,滥施恩赏?此亦足为鉴戒。”
万朝反应纷纷,或斥其虚妄,或辨其真伪,或论其影响,或析其文笔。天幕文字始终安静陈列,不加一词。
就在各朝议论渐息之时,天幕之上,那三则文字下方,忽然又浮现出新的内容。并非连贯叙述,而像是从不同典籍中摘出的片段,排列在一起:
《新唐书·兵志》:……及僖宗幸蜀,田令孜募神策新军为五十四都,离为十军,令孜自为左右神策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以左右神策大将军为左右神策都指挥使,诸都设都将、亦曰都头。
《资治通鉴·唐纪八十》:……(天复三年)崔胤奏言:“……太宗定府兵,……今废已久,……乞每州募兵一千。……”朱全忠……乃谋篡夺。……(天佑元年)全忠令……聚枢、蒋玄晖等选诸王,弑昭宗。……
《旧唐书·僖宗本纪》:……(乾符二年)春,正月,……云南蛮寇黎州。……五月,……濮州人王仙芝聚众数千,起于长垣。……六月,……冤句人黄巢聚众数千以应仙芝。……
《北梦琐言》另一则:……唐乾宁中,荆南成汭为帅,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号曰“和州载”。……又造“齐山”“截海”之名,其宏廓可知矣。……及大军围城,舳舻蔽江,……
这些片段,与前面三则力士异闻并无直接文字关联,只是冷冰冰的历史记载,涉及神策军变迁、唐末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南诏边患、王仙芝黄巢起义、地方节帅奢靡造大船等。
然而,当这些关于唐朝中后期,尤其是僖宗乾符年间及其后乱象的记载,紧接着“汪节入神策军为将,德宗宠异”、“彭博通角力轰动京城”、“王俳优于府宴负船载人歌舞”这些异闻出现时,一种无声的、残酷的对比,骤然呈现在万朝观者面前。
先前还在评议力士真伪、讨论奇闻趣事的各朝君臣,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唐,太宗朝。**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必询问,身后精通史事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已然明白这些后续片段意味着什么。
“神策军……僖宗幸蜀……田令孜……”李世民缓缓念出这些词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观军容使……宦官典禁军!”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朕设立禁军,为拱卫天子,何曾许宦官染指!竟至废立弑君!”
他看到“王仙芝、黄巢”字样,看到“大军围城,舳舻蔽江”,虽然不知具体,但“聚众数千”“起于”“应之”这些词,已足够说明是大规模民变。而“乾符”,正是那天幕第一则中“王俳优”故事发生的年代。
李世民目光回到“王俳优于府宴负船载人歌舞”那行字上,又看向“荆南成汭为帅,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的记载。负船歌舞,与耗费三年造巨型楼船,其内在的奢靡享乐、不恤物力,何其相似!
“魏征。”李世民声音低沉。
“臣在。”魏征肃然应答。
“你先前言,炫力斗奇,非砥砺刚健之道,恐民风流于轻浮猎奇,不务本业。”李世民指着天幕,“你看这后续。力士可掷石狮,可负碾承乐,可掣枕不动,可负船歌舞,京城为之耸动,府宴以此为乐。而后……”他手指划向那些记载乱象的文字,“神策军归于宦官,藩镇坐大,民变蜂起,巨舰蔽江,乃至……弑君。”
他深吸一口气:“虽未必是前者直接导致后者,然风气之渐,不可不察。尚奇巧,娱耳目,逞私力,忘公义,耽享乐,匮民生——此衰世之兆也!贞观群臣,当永记此刻!”
满殿大臣,包括向来豪迈的程知节、尉迟敬德,皆凛然躬身:“臣等谨记!”
**唐,德宗朝。**
李适看着那些关于僖宗朝及唐末的片段,尤其是“神策新军为五十四都……令孜自为左右神策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以及“弑昭宗”等字句,面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他宠异汪节,提拔其入神策军。神策军,在他手中开始真正成为禁军精锐,也开始了宦官监军的制度化。他未曾想到,百余年后的僖宗朝,这支军队会彻底被宦官掌控,成为宦官专权、甚至危及皇权的工具。更想不到会有“弑君”之事!
而“乾符”年间,正是王俳优表演负船歌舞的时代,紧接着便是王仙芝、黄巢起义,天下大乱。自己此刻的“宠异”,与后世骄奢淫逸、导致民变的府宴娱乐,虽时隔百年,却在精神上被天幕并置,形成了刺目的映照。
李适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自镇定,对左右道:“天幕……所示后来事,诸卿……有何看法?”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轻易接口。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触及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良久,一位翰林学士小心翼翼道:“陛下,后世之事,非可逆料。然天幕示警之意,或在于……居安思危,防微杜渐。臣等……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使我大唐基业永固。”
这几乎是废话,但在此刻,却是最安全的回答。
李适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独自坐在殿中,望着已然恢复空白、清光流转的天幕,久久不语。汪节那惊人的力气,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什么值得“宠异”的奇能,反而成了一种莫名的讽刺。
**宋,太祖朝。**
赵匡胤看着天幕前后的对比,默然半晌,对赵普叹道:“则平,看到了吗?唐朝之衰,非一日之寒。德宗赏力士,僖宗时宦官控神策军,地方藩帅造巨舰享乐,民间力士负船娱宾,看似不相干,实则一脉相承,都是纲纪松弛、上下失序、务虚不务实之象。等到黄巢之辈振臂一呼,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赵普深以为然:“陛下英明。创业易,守成难。守成之道,在于持重,在于务实,在于念念不忘民生疾苦,在于牢牢掌握权柄军国。奇技淫巧,娱人耳目之物,可以稍有,不可沉溺,更不可因此乱制度、耗国力、失民心。我大宋初立,正当鉴此。”
赵匡胤重重拍了下御案:“传朕旨意:宫中用度,务从俭约,不得妄求珍玩奇兽。教坊乐舞,依制而行,不得增损。文武大臣,各守其职,不得蓄养奇人异士,更不得以此进献。天下州府,修志考绩,当以户口增、田垦辟、盗贼息、赋役均为先,无益之景观、虚诞之传说,一概不录。违者,严惩不贷!”
**明,洪武朝。**
朱元璋冷笑连连:“好!好一个前后对照!咱看这唐朝,德宗赏力士,神策军后来成了宦官的玩意儿;乾符年间府里还在看人背船跳舞,外边黄巢已经起来了!这就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叫‘厝火积薪’!”
他转向朱标,语气严厉:“标儿,你给咱记住!当皇帝的,眼睛里要有百姓,耳朵里要听实话,手里要抓牢刀把子!什么力士,什么杂耍,什么巨船歌舞,那都是败家亡国的玩意儿!谁要是喜欢这个,谁就离倒霉不远了!唐朝就是例子!前头的隋炀帝,也是例子!我大明,绝不许有这种事!”
朱标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以史为鉴,亲贤臣,远佞幸,重农桑,俭用度,强兵备,使天下无可乘之机。”
“嗯。”朱元璋神色稍缓,“不光皇帝,文武百官,地方官吏,都得明白这个道理。把天幕上这些,唐朝力士怎么受宠,后来神策军怎么乱,黄巢怎么起的,都给咱编成册子,发给各级官吏,让他们都看看,好好想想!再有敢进献奇巧、夸耀奢靡、不干实事的,剥皮实草!”
**清,乾隆朝。**
弘历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盯着天幕上那些关于唐末乱局的冰冷文字,又回想前面三则生动甚至有趣的力士异闻,心中凛然。
“纪昀。”
“臣在。”
“唐德宗乾元殿(应为误,德宗时无乾元殿,此或为文学笔法)前看汪节负碾承乐,与唐僖宗时田令孜操控神策军、昭宗被弑于椒殿,其间相距多少年?”
纪昀略一思索:“陛下,德宗在位公元779年至805年,僖宗乾符年间为874年至879年,昭宗被弑在天佑元年,即公元904年。自德宗宠汪节至昭宗被弑,约百年。”
“百年……”弘历喃喃道,“百年之间,由一件炫力娱君的趣事,蔓延成宦官专军、藩镇奢靡、民变蜂起、乃至弑君亡国的大祸。虽非直接因果,然风气之衰,人心之溺,国力之削,就在这百年之间,潜移默化,积重难返。”
他环视殿中臣工:“朕常以‘十全武功’自诩,以‘文治盛世’自期。然观此天幕,可知盛世之下,若无惕厉之心,纵容享乐、好奇、虚浮之风,祸根便已埋下。汪节之力,不过搏人一笑;王俳优之戏,不过佐酒一欢。然上行下效,流风所及,则纲纪可弛,物力可耗,民心可离!唐之鉴,就在眼前!”
众臣皆伏地:“陛下圣虑深远,臣等必夙夜警惕,辅佐陛下,持盈保泰,永固大清江山。”
弘历沉默片刻,道:“传旨:将天幕所示唐朝力士异闻及后续乱象记载,并作一案,交翰林院撰文阐发其鉴戒之义,刊布天下,令百官士民共知。另,内务府核查近年宫中用度、贡品清单,凡涉奇巧无益、奢靡过费者,一概裁汰。各省督抚,亦需清查所辖,严禁府县以任何名目聚众嬉戏、蓄养奇人、耗费民财以娱上官。”
天幕清光渐渐淡去,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微明。那三则力士的奇闻,与紧随其后的唐末乱象片段,都已隐没不见。
万朝观者,从帝王到臣工,从将帅到文士,却大多陷入了沉默与深思。趣闻轶事带来的短暂惊奇与谈兴,已被一种更为沉重、更具压迫感的历史警示所取代。个人的异能,时代的浮华,与王朝倾覆的巨浪之间,那隐隐约约却又真实存在的关联,通过天幕这种特殊的并置方式,深深烙入了观者的意识之中。
各朝代的史官,默默在起居注或私录中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天幕现唐力士异闻三则,复现唐末乱象数事。上观之,默然良久,谕群臣以奢靡享乐、好奇务虚为戒。”文字背后,是无数翻腾的思绪与悄然调整的施政倾向。
而市井民间,茶楼酒肆之中,说书人开始将“汪节掷狮”、“博通掣枕”、“俳优负船”的故事,与“黄巢起义”、“宦官弑君”的段子连在一起讲,虽然不免添油加醋,却也隐隐传达着“乐极生悲”、“盛世危言”的古老训诫。天幕虽逝,其展示的对比与关联,却在后世以各种形式,继续流传、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