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老将陨落遗秘计 沙镇砺兵待风雷(1/2)
死亡沙海与北部戈壁交界处,一处背风的岩壁下。
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老马低头啃食着岩缝里钻出的几丛耐旱草。阿贵扶着柴荣,从车上颤巍巍下来。短短几日路程,柴荣的脸色已从灰败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回光返照。
“老爷,前面就是铁狼部的临时营地了。”阿贵低声道,指向不远处几顶隐在岩石后的灰色帐篷,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还有战马喷鼻的声音。
柴荣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赫连雄多年前赠予的、刻着狼头的黝黑铁牌。他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阿贵,你在此等候。若我半个时辰未出……或营地有异动,你便驾车速回沙源镇,将我之前交代的话,告诉凌峰。”柴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爷!”阿贵眼眶发红,“您这身子……”
“无妨。”柴荣摆摆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向着营地走去。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营地外围,两名身着皮甲、腰佩弯刀的北莽哨兵立刻发现了他,警惕地按住刀柄。柴荣举起手中铁牌,用尽气力高声道:“故人柴荣,持赫连将军信物,求见!”
铁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光,那独特的狼头纹饰让哨兵脸色微变。一人快步上前接过铁牌查验,另一人则迅速转身奔向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
片刻后,帐篷帘幕掀起,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狼皮大氅、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大步走出,正是北莽铁狼部首领——赫连雄。他年约五旬,脸上布满风霜刻痕,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更添凶悍之气。
赫连雄目光落在柴荣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柴荣,眉头紧皱:“柴老哥?怎会是你?你这身子……”
“赫连……将军。”柴荣剧烈咳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年不见……冒昧来访,见谅。”
赫连雄二话不说,搀扶着柴荣走进主帐,对左右喝道:“拿热水!取我珍藏的‘狼血酒’来!”
帐篷内铺着厚实的毛毡,正中火塘燃着炭火,温暖如春。赫连雄扶着柴荣在铺了熊皮的矮榻上坐下,自己则盘坐在对面,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人。
“柴老哥,你我上次相见,还是十五年前,在镇北关外。”赫连雄声音低沉,“那时你正值壮年,替我铁狼部与镇北军牵线,交易战马皮毛,换我部急需的盐铁药材。一晃眼,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侍从端来热水和酒囊。赫连雄亲自倒了一碗热酒,酒液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药香。他将酒碗递给柴荣:“喝一口,吊吊精神。这是我用雪山狼王心血配以十八味珍药泡制的,最能补充气血。”
柴荣没有推辞,接过酒碗,小口啜饮。热辣的酒液入喉,仿佛一股暖流扩散开来,让他冰冷的四肢稍稍回暖,精神也振奋了些许。
“老了,病了,没多少日子了。”柴荣放下酒碗,看向赫连雄,“今日前来,一是叙旧,二是……心中有惑,想向将军求证。”
赫连雄盯着他:“你说。”
柴荣缓了口气,问道:“将军不在北莽草原坐镇,为何亲率精锐,深入这死亡沙海边缘的荒芜之地?此地贫瘠凶险,远离商路……我听闻,将军在此与某些人交易,换取‘寒魄石’?”
赫连雄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柴老哥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不错,我确实在此与人交易,换取寒魄石。”
他喝了口酒,坦诚道:“我铁狼部与炎虎部的恩怨,你是知道的。这些年炎虎部傍上了王庭的贵人,得了不少精良兵甲,还招揽了些中原流亡的武者,实力大涨。正面交锋,我们渐处下风。而寒魄石……”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对修炼寒系功法有奇效,我部中有几位卡在瓶颈的勇士,急需此物突破。若能多造就一两个五品好手,对战局大有裨益。”
柴荣心中一动:“与将军交易的人,可是自称‘地藏卫’?领头的是否是一个叫萧破云的箭手?”
赫连雄有些意外:“你知道他们?正是。那萧破云箭术了得,行事也算爽利。我们用皮毛、良马,有时也用一些从中原流出的精铁兵器,换取他们的寒魄石。不过……”他眉头皱起,“最近一次交易本该在十日前完成,但萧破云的人迟迟未至,派去联络的人也杳无音信。我正觉蹊跷。”
柴荣苦笑:“萧破云……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叫凌峰的年轻人手里,就在西北方向百余里外。”
“什么?!”赫连雄霍然站起,眼中厉芒闪烁,“死了?凌峰?何人?”
“沙源镇的镇抚使,一个五品中期的年轻人。”柴荣简单将沙源镇、凌峰、以及萧破云数次袭击失败最终被杀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秦赤瑛的身份和自己与凤鸣军的旧事。
赫连雄重新坐下,脸色阴晴不定。许久,他才缓缓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凌峰,倒是个人物。”他看向柴荣,“柴老哥,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是想提醒我,地藏卫这条线断了?”
“不止。”柴荣摇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将军,地藏卫除了给你们寒魄石,可曾向你们索要过别的东西?或者……表现出对什么东西异常感兴趣?比如……地图?特别是关于死亡沙海古河道、地下水脉分布的地图?”
赫连雄眉头紧锁,仔细回想,忽然眼睛一睁:“有!那萧破云的确对‘古地图’极感兴趣!”
他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一个包着铜皮的大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一卷用羊皮精心鞣制、边缘已有磨损的古老地图,摊开在柴荣面前。
地图上线条古朴,标注着许多现已干涸或改道的古河道、暗河、泉眼位置,甚至还有一些疑似古代城池遗迹的标记。虽不完整,却覆盖了死亡沙海近三分之一的区域。
赫连雄指着地图,“我让人临摹了一份交给萧破云,他如获至宝。”
他看向柴荣,眼中闪过疑惑:“他们要这些古地图做什么?死亡沙海除了沙子就是石头,难不成
柴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顺着那些蜿蜒的古河道标记游走,脑海中却飞速串联起之前得到的种种线索:地藏卫大量提供寒魄石(极寒之物)、对古水道地图异常热衷、萧破云生前隐隐透露的“引海”二字、以及沙源镇所在的这片区域在古老传说中曾是内陆湖泊乃至古河道交汇之处……
一个惊人的、可怕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在他心中轰然成型!
“他们不是要找宝藏……”柴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是想……‘引海’!”
赫连雄一愣:“引海?引什么海?”
“南海!或者更南方的江河!”柴荣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指着地图上古河道的走向,“你看这些古河道,虽然大多已干涸,但其走向表明,死亡沙海地下深处,很可能存在着庞大的、连通的古河道网络和地下空腔!地藏卫如此热衷于搜集寒魄石这类至寒之物,又对古水道地图穷追不舍……”
他越说越快,气息也因此急促起来,咳出几口血沫,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是想利用大量寒魄石的极寒特性,配合某些特殊阵法或工程,在关键节点改变地气,诱导地下水脉改道,甚至可能……试图凿穿沙海与北方草原湖泊或南方河流之间的地质隔断,让外水灌入沙海深处的古河道网络!”
赫连雄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引水灌沙海……这……这简直是疯子般的想法!但这怎么可能做到?又为了什么?”
“若真有精通阵法、地脉的高人,配合足够的人力物力,并非完全不可能。”柴荣喘息着,声音沉重,“至于目的……一旦成功,死亡沙海部分区域将重新变为沼泽或湖泊,天堑变通途!届时天元铁骑可沿新水道长驱直入,直逼北莽腹地!这……或许就是地藏卫背后之人,谋划的‘引海’之局!以自然之力改造地形,为将来的某种图谋铺路!”
赫连雄脸色骤变。他交易只是为了获取寒魄石增强部族实力,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惊天阴谋?若柴荣推测为真,地藏卫所图之大,远超他的想象,而自己与他们的交易,虽不知情,却也间接提供了帮助(指古地图信息)。
“柴老哥,你这推测……”赫连雄喉咙发干,“可有实证?”
“暂无实证,仅凭线索推断。”柴荣摇头,抓住赫连雄的手臂,“但将军,宁可信其有!地藏卫行事诡秘,所图甚大。如今萧破云身死,这条线暂时中断。将军,听我一言……”
他用力道:“立刻停止与地藏卫的一切联系!销毁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件!将营地迁走,远离这片区域!地藏卫计划若真存在,如今受挫,接下来要么派更厉害的人接手,要么可能清理痕迹、灭口知情者!你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赫连雄脸色变幻,显然在急速权衡。他本性凶悍,但并非无智之辈。与地藏卫交易本就风险不小,如今可能牵扯进这种层级的阴谋,继续合作无异于火中取栗。更何况萧破云已死,交易线已断。
“好!”赫连雄终究是杀伐果断的一方雄主,很快做出决定,“我听你的,柴老哥。今日便拔营,退回草原边缘。地藏卫那边……我会放出风声,就说久候不至,以为他们背约,已自行撤离。那古地图之事,我从未深究,也一概不知。”
他看向柴荣,眼神复杂:“柴老哥,你命不久矣,还冒险来点醒我……这份情,我赫连雄记下了。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柴荣松开手,靠回熊皮榻上,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看透生死后的平静。
“我的事,都了了。”他缓缓道,“赫连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死后,不必费心运送尸骨。就在这沙海边缘,寻一处看得见绿洲、听得见风声的高地,简单埋了便是。我们这些老兵,马革裹尸是常事,能埋骨在这片土地,挺好。”柴荣声音越来越低,气息渐弱,“另外……麻烦你让我的老仆阿贵,驾我的马车回沙源镇。他会将你我今日所言,关于地藏卫可能‘引海’的推测,告诉镇抚使凌峰。让凌峰……早做防备。”
赫连雄重重点头:“放心。你的老仆,我会让他安全离开。你所言之事,我也会让他带到。”
柴荣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依然带着那丝平静的笑意。他这一生,历经家族兴衰、凤鸣军起落、隐姓埋名、暗中筹谋,如今在生命最后时刻,终于凭借蛛丝马迹,窥破了地藏卫可能存在的惊天阴谋,并将这用性命换来的警示,传给了值得托付的后来者。他可以安心了。
呼吸,渐渐停止。
那只握着赫连雄令牌的手,缓缓松开,铁牌“当啷”一声落在毛毡上。
北莽铁狼部首领赫连雄,这个杀人如麻的沙场老将,此刻看着眼前安详离世的故人,默然良久。他伸手,轻轻合上柴荣的双眼,低声道:“柴老哥,走好。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
他起身,走出帐篷,对候在外面的心腹千夫长沉声下令:“拔营,即刻返回草原。留一队二十人的精锐斥候,在此地潜伏,监视沙源镇方向及周边动静,若有大规模异常人马调动或工程动静,立刻飞鹰传书报我。其余人,收拾行装,一炷香后出发!”
“是!”千夫长领命而去。
赫连雄又亲自来到马车边,找到焦急等候的阿贵,将柴荣遗言和嘱托详细告知,并将那枚狼头铁牌也交给阿贵:“此牌你留着,若遇我铁狼部人马,出示此牌可保平安。速回沙源镇,将柴老哥的话带到。”
阿贵老泪纵横,跪地叩首,然后驾着马车,向着沙源镇方向疾驰而去。
赫连雄则带人,将柴荣的遗体用毛毡裹好,运到数里外一处可俯瞰一小片绿洲的沙丘高处,挖坑深埋,未立碑,只堆了几块黑色岩石作为标记。
“柴老哥,此地视野开阔,有绿洲为伴,不算委屈你了。”赫连雄对着坟堆低语一句,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西北方向沙源镇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固然感激柴荣的示警,但部族的生存才是首要。地藏卫的阴谋他不想再沾,沙源镇的命运,他亦无心介入。
“我们走!”赫连雄一夹马腹,带领部众,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一小队斥候,如同沙蝎般隐入岩石沟壑之中,继续他们的监视任务。
沙漠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送别一位老兵的最后一程。
沙源镇,时值四月末,春耕已毕。
沙漠边缘的春天短暂而珍贵。去年秋冬抢种下的耐旱作物,在开春后几场零星小雨和精心灌溉下,顽强地生长起来。近百亩试验田里,粟米、黍子已有尺余高,虽然稀疏,却绿意盎然,给这片黄沙世界带来了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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