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抉择2企业升级3(2/2)
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老陈,陈继忠,综合科科长,清华大学1954年测量专业毕业——立刻像找到共鸣,放下手中的笔,声音带着长期伏案和被繁琐事务消磨后特有的浑浊与顺坡下驴的世故:
“是啊是啊,赵主任说的一点没错。咱们企管办现在干的活儿,是‘上层次’的活儿,是‘务虚’也得‘务实’,归根结底讲究理论高度。跟你以前在工地上搞的那些具体实操,两码事喽。这企业管理上等级,条条框框多得很,差一点都评级不上去,影响总公司,责任重大啊。”
他摇摇头,语气沉重,眼神却在考绿那身旧工装上飘忽,带着点过来人对艰辛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薄。
那鄙薄的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刺过来。考绿君子站着没动,后背紧贴着褪色工装下的脊梁骨挺得笔直。办公室里那层沉闷的烟雾似乎更浓了,带着旧纸张的霉味和上层机关气息特有的冰冷,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沉默地从肩上褪下那个洗得发白、边角都已磨损起毛的帆布工具包,轻轻放在就近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一角。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陡然寂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响亮和刺耳。
他没有去翻那些印着“机密”、“绝密”的文件袋,而是从包的最深处,掏出一个更大、更厚、也更旧的本子。封面是粗糙的深蓝色硬壳纸,边角被磨得毛糙卷起,上面用钢笔重重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宝钢一期·沉降观测·1980-1985”。
他把这分量十足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搁在文件堆顶上,压塌了几份散开的报表。然后,又从包里摸出几张照片。
赵彤君皱紧眉头,盯着那个粗笨的笔记本和照片,语气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更深的不屑:
“考绿君子同志,我们这里讨论的是现代化企业管理理论和方法,是ISO标准的雏形,是未来!你拿出这些工地上的老黄历做什么?宝钢地基?早就打完了!现在是抓管理上等级的时候!”
考绿君子没看他,手指直接翻开了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钢笔记录的数据、手绘的坐标图、简短的现场记录,字迹有时工整,有时因寒冷或疲惫而显得潦草颤抖。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组用红笔圈出、标注了大大的惊叹号的数据上,然后将笔记本整个推到了赵彤君眼皮底下。
“赵主任,现代化管理理论是精密机床,是好东西。”考绿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像淬了火的钢针,直直刺向赵彤君:
“但机床要放得稳,地基不能歪一丝一毫!”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组红色数据上,“宝钢一号高炉基础,1981年7月5号到7月12号,连续一周暴雨,基坑排水系统局部短暂失效。
这组数据,记录的就是那七天核心承台区域每小时沉降量的异常波动!最大值偏离设计允许值1.7毫米!当时,我们公司技术科判断是局部流沙扰动,立刻采取了双液注浆加固!图纸签字的是我!方案是我连夜写的!注浆压力控制是我蹲在现场两天两夜盯着标尺一点点调的!就为了把这1.7毫米的偏差摁回去!”
他拿起一张照片,甩在笔记本旁边。照片上是昏暗暴雨中的基坑,泥浆横流,人影在探照灯下晃动,疲惫不堪,但眼神凌厉。
“这照片上的泥水,还没干透!管理?”考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工地人特有的嘶哑和斩钉截铁:
“文件和书上说得天花乱坠的管理理论,落到实处,就是那天晚上在泥浆里抢出来的这1.7毫米!没有这1.7毫米的实战,你给我铺一桌子ISO文件,能让高炉站稳?!”
赵彤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想反驳却被那铁一般的数据和照片噎住了喉咙。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瘦高个悄悄放下了电话听筒。
老陈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讶,不再看那身旧工装,而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照片上泥泞的场景,他是测量专业背景,他知道数据的分量。
小张也抬起了头,厚厚的镜片后,目光复杂地闪烁。
考绿君子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赵彤君脸上,语气沉静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错,‘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成功。’但是,地基不稳,理论再高也是空中楼阁。管理评级要上去,还得把管理的基础工作做好,做扎实。”
我的学历是中专,没错。但宝钢一期投产顺利运行,这地基,是我和我的工友们,用命托着,一寸一寸量出来的。这算不算‘管理’?能不能‘上等级’?”
赵彤君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替,手指紧紧捏着那半截香烟,烟灰簌簌落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有些虚浮:
“考绿君子同志,你有经验,这很好……很好。但企管办的工作,讲究规范化、流程化!不是凭经验!一切都要按文件、按指标来办!懂吗?”他试图用“规范化”这块砖头压住对方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泥腥味的“经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更浓重的铅云,一声闷雷由远及近,轰隆隆滚过头顶。
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风在楼宇间呼啸,带着一种不祥的呜咽。
就在这风雨交加的当口,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穿着蓝色电工服的年轻工人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油污和雨水,眼神惊恐,声音嘶哑地喊道:“不……不好了!厂前区中心配电站!1号主变压器!爆……爆了!火光冲天!好像油管裂了!厂前区一片全黑了!调度室那边乱套了!”
“什么?!”赵彤君手里的香烟掉在了地上,脸刷地白了。厂前区中心配电站是宝钢生活区和总部部分行政办公的核心电源,1号主变压器更是关键枢纽。“快!快通知机械动力公司!抢修队呢?!”他慌乱地抓起电话,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拨错了号。
老陈也慌了神,徒劳地在桌上翻找着通讯录,嘴里念念叨叨:“应急预案……应急预案在哪本册子上来着?……”
小张茫然地站起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整个企管办瞬间乱成一锅粥,刚才那套“规范化”、“流程化”的理论,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面前,脆弱得像窗户纸,一捅就破。
文件和指标变得毫无意义,只有窗外那肆虐的暴雨和远处可能燃起的火光才是真实的恐惧。
考绿君子眼神陡然一厉。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抄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哗啦一下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让离他最近的老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文件,是电工钳、活动扳手、绝缘胶布、万用表、几卷粗粝的导线,甚至还有一截应急用的高压熔丝!全是硬邦邦、油乎乎的实用家伙!
“位置!哪个区域?油管破裂点大概在哪?”考绿一把抓住那报信的电工,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盖过了办公室的嘈杂。
“东……东侧!靠近散热风扇底下!火……火是从那儿起来的!油喷得到处都是!”电工被他的气势慑住,急促地回答。
“钥匙!高压室隔离钥匙在谁手里?快!”考绿转向赵彤君吼道。
赵彤君还在徒劳地拨电话,被吼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指向靠墙的一个铁皮柜。小张反应快,跌跌撞撞冲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把沉重的黄铜钥匙。
考绿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下标记着“中心站1#主变”的最大的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铜质的冰冷坚硬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赵主任!立刻联系机械动力公司,让他们派人带上备用油泵和滤油机!老陈!通知调度,切断厂前区所有非核心负荷!小张!把你们企管办所有手电筒、应急灯都找出来!跟我走!”他语速飞快,指令清晰,每一个词都砸在众人心头。
“你?!”赵彤君终于回过神,看着考绿那身旧工装和他手里那把象征危险和责任的巨大钥匙,惊愕道,“你去?那是高压设备!油还在烧!太危险了!应该等专业抢修队……”
“等?”考绿猛地回头,脸上被窗外划过的一道惨白闪电照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抢修队从江边赶过来至少半小时!厂前区核心负载断电超过十分钟,通讯调度全瘫!后果你承担?!”
他没再废话,将工具包甩上肩头,抓起桌上那个旧笔记本和几张关键图纸塞进怀里,对着那个浑身湿透的电工吼了一声:
“带路!最快路线!”说罢,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办公室,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