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实施企业整顿15(2/2)
风雨依旧狂暴不减,雨点密集地砸在安全帽上发出噼啪声,砸在冰冷的钢板上溅起水花,砸在泥泞的地里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汇合成永不停歇的轰鸣背景音。但现场的混乱和无措,却在这场由内吉法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停工”吼叫后,被强行、艰难地纳入了某种半湿半干、混杂着泥浆味、铁锈味和机油味的秩序轨道。这种秩序,带着挣扎的痕迹,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骆塔仲站在一处稍高的平台上,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雨衣缝隙钻入脖颈,他却像一尊风雨中岿然不动的雕塑。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在泥水中严格按照PDCA(计划-执行-检查-总结改进)循环推进的每一道工序——计划在暴雨的干扰下艰难执行,检查在精密仪器读数与经验丰富的肉眼观察中反复交叉进行,每一步微小的调整、每一个争议的解决,都在进行着动态的总结改进。这不是理想化教科书里的顺畅流程,而是充满了磕绊、争论、汗水、泥水,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的顽强推进。
内吉法虽然吼出了“按流程”,但每一次重新测量的等待,每一次技术确认的耗时,都让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不停地扯着袖子看表,烦躁地用沾满泥浆的靴子踢着脚下的泥水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声,工期倒计时的压力像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骆队长!”厉骅铵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汇报,眼镜片上水流如注,视线完全模糊,他干脆把眼镜一把摘了下来攥在湿漉漉的手里,眯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全部找平点复测完毕!误差…全部严格控制在0.05毫米以内!达到最高质量控制标准!支撑受力重新核算过了,安全系数完全满足规范要求!可以安全吊装了!”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物,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此刻终于微微垮塌了一丝。
骆塔仲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雨幕:“各小组注意!吊装准备!按‘四全一制’标准化作业流程执行,‘全面劳动管理’岗位安全确认,最后准备!吊车!听我口令!”
巨大的龙门吊引擎再次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这一次,那重达数吨的庞大钢构件在钢丝绳的牵引下,下降得异常平稳、精确,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准操控。
它沉重地、缓慢地、带着无可抗拒的钢铁力量,稳稳地、分毫不差地落向那些被这场暴雨反复冲刷得异常洁净、闪烁着冷硬光泽的基础锚点上。
巨大的金属构件与锚点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巨响,这声音在连绵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浑厚有力,如同一声宣告最终胜利的擂鼓,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泥浆在构件的重压下猛地向四周翻滚溢出。
“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疲惫与狂喜的欢呼,瞬间盖过了风雨的呼啸。
骆塔仲没有欢呼。他沉默地走下平台,沉重的工装靴在泥泞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一步步走到依旧站在泥水里的内吉法身边。
内吉法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终于安稳落地、纹丝不动的钢构件,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腮帮子咬得硬邦邦像石头。他脸上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一丝……被冰冷现实撞碎了固有信念的茫然与空洞。
“内工长,”骆塔仲的声音不高,带着被风雨吹打后的粗粝沙哑,却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问题在过程中解决了。这就是‘四全一制’PDCA循环里,‘转化问题为工作质量提高’的意思。用四个小时的精细,堵住了可能致命的漏洞。”
内吉法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剧烈翻腾,有未消的怒火,有被铁一般事实戳痛的难堪,还有一丝更深更沉、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无力感。
“转化?哼!”他狠狠啐了一口,吐出的全是泥水和唾液的混合物,“耽误了整整四个小时!宝贵的四个小时!骆塔仲!工期怎么办?火烧眉毛了!成本预算‘全面财务管理’(TFC)的窟窿怎么办?下个月初指挥部的大检查,拿什么交差?等着挨板子吧!还有……”他目光扫过旁边疲惫不堪、浑身裹满泥浆、正默默收拾工具的队伍,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质问:
“这一套一套全员培训、十八法、系统工程……搞这么复杂,你想要的‘系统上台阶’?台阶没上去,人心先散了架!”
他这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刚刚那短暂的、被雨水浸泡的成功喜悦。
骆塔仲沉默着,雨水沿着安全帽帽檐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暴雨中的宝钢工地庞大而朦胧,巨大的厂房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雨幕无情地冲刷着墙上新旧交替的标语,也冲刷着这片滚烫土地上根深蒂固的经验、习惯与难以撼动的惰性。
老张捏着湿透的培训笔记缩在设备箱角落那愁苦又认真的样子,内吉法此刻眼中那混合着强烈不甘与对未来惶恐的复杂神色,还有厉骅铵抱着那台精密仪器、如同抱着命根子般仔细擦拭时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专注与珍视……这些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工期要赶,质量要命,人心要聚。”骆塔仲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看向身边泥浆中的内吉法,他的眼底深处,是再大的风雨也无法浇灭的、跳动着执着光芒的暗火:
“‘四全一制’这根绳子,勒在你我的脖子上,也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内工长,感觉快要被勒死了?喘不过气?那就对了!死过去,才能活过来!它逼着你我,逼着整个SGS系统,不得不停下走了几十年的老路,去学、去算、去抠那0.1毫米的误差!‘考绿君子’的方案!这阵痛,这场暴雨,它只是个开始,一个不得不经历的开始。”
骆塔仲再次抬起头,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肆意地打在脸上,仿佛要用这雨水洗去所有的犹豫、妥协和最后一丝侥幸,“台阶就在前面,陡得很。爬不爬?怎么爬?没别的路,硬着头皮也得爬!这工地的地基,不能歪!一丝一毫都不能歪!”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淬火钉子,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深深楔进脚下这片被暴雨反复冲刷、又被钢铁重新锚定的滚烫泥泞里,也楔进了此刻死寂的空气中。
远处,轧机基础传来的低沉轰鸣声穿透重重雨幕,如同压抑的喘息,沉闷地滚动着,昭示着工程的庞大与无情。冰冷的雨水顺着骆塔仲的安全帽檐不断淌下,流进脖颈,激得皮肤一阵阵紧缩,却丝毫浇不熄他眼底那簇执着跳动的暗火。他脚下的泥泞滚烫,这滚烫并非来自地热,而是来自无数个日夜被钢铁洪流反复碾压、被炽烈焊花灼烤过的土地记忆,是汗水与意志的烙印。
那淬火钉子般的话语砸进这片饱经锤炼的土地,仿佛瞬间被无形的万钧重锤夯实,与地下纵横交错的钢筋网、深埋的地脚螺栓产生了某种沉重而坚定的共鸣。
内吉法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混合着强烈不甘与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的惶恐神色,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凝固了,随即又像是被这脚下滚烫的泥泞和骆塔仲那钉子般的话语深深烫伤,脸部肌肉难以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他下意识地顺着骆塔仲刚才的目光望去,透过重重雨帘,依稀可见一个巨大的钢水包轮廓在远处吊车的操控下极其缓慢地移动着,炽热而沉重,红彤彤的炉光在雨雾中晕染开一片危险的暖色,它仿佛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火山。
这工地的地基,绝不能歪一丝一毫,否则,倾倒的将不止是眼前这座钢铁巨构,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和刚刚被“四全一制”这套新规程强行嵌入骨髓、尚未完全适应的运行规则。
密集的雨点砸在冰冷的钢构件上,溅起细碎的水雾,那“噼啪”作响的声音,此刻竟像是无数细小的钢印,正密密麻麻、不容抗拒地敲打在新旧交替、阵痛不断的筋骨之上。
……
这只是整个SGS公司严格按照党委和经理办公会批准实施的“四全一制”方案规划,在基层一线毫不动摇实施的一个真实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