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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实施企业整顿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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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上海,宝钢工地像个巨大的、湿透的蒸笼。1984年的梅雨,来得格外凶狠,仿佛天河决了口子,浑浊的雨水裹挟着江边的咸腥,没头没脑地砸向宝钢建设工地这片钢铁丛林。

就在这片混沌的暴雨深处,一号高炉热风炉区域,却是另一番让人心惊肉跳的“热闹”。数层楼高的巨大龙门吊,钢铁巨臂在风雨中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吊臂末端,数吨重的预制钢构件——一块庞大如小山的支撑板,正悬在半空,被粗壮的钢丝绳紧紧捆缚着。雨水疯狂冲刷着冰冷的金属表面,沿着凹槽汇聚成粗大的水柱,瀑布般砸向下方的泥泞。下方,几十号穿着厚重雨衣却早已浑身湿透的工人,像雨中沉默的蚂蚁,正紧张地调整着枕木和千斤顶的位置。

“稳住!眼睛都给我瞪大喽!听我口令!”施工队长骆塔仲的吼声穿透雨幕,嘶哑得变了调。他站在略高的平台上,雨衣的兜帽早就被狂风吹落,豆大的雨点直接砸在脸上、眼里,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粗砺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小溪。

他死死盯着那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的庞然大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玩意儿要是掉下来……他不敢细想,只能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吼声上,握着施工日志的手臂肌肉绷得铁硬。今天,是他力排众议,顶着巨大的工期压力,严格按照SGS公司党委和经理办公会刚刚拍板定下的那个“四全一制”方案,执行现场全面质量管控的关键一步。一丝错,万劫不复。

“老骆!骆塔仲!”炸雷般的吼声自身后暴起。老工长内吉法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来,雨水糊满了他的眼眼睛,他粗暴地一把扯下,露出那双因长久焦虑和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骆塔仲。

“你他妈还要搞多久?!睁眼看看这天!看看工期表!你那套‘四全’、‘一制’,纸上谈兵顶个屁用!”他几乎是咆哮着,手指差点戳到骆塔仲的鼻尖,“再这么磨磨唧唧按你那个本本查来查去,完不成节点,上头怪罪下来,大家伙儿都得卷铺盖滚蛋!喝西北风去!”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

骆塔仲猛地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眼神像淬了火的钢钉,毫不避让地钉在内吉法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他没吼回去,只是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污,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右手猛地举起那本用厚塑料皮仔细包裹着、却依然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施工日志,像高举着一面盾牌,重重拍到内吉法面前。塑料封面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冰冷的光。

“内工长!”骆塔仲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铁坨砸在钢板上,压过了风雨声,“看清楚!今天上午例行检查,‘全面质量管理’(TQC)项下,‘构件吊装前基础定位复测’记录!工段三组,是谁做的?误差多少?整整超了允许范围三倍!三倍!”他用力拍打着日志上那一行潦草的数字,指关节泛白,“这东西,现在悬在几十号兄弟脑袋顶上!质量失控,命都不要了?你那工期表,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内吉法被这硬邦邦的质问噎得一愣,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下意识地扫过日志上那刺眼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周围的工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在骆塔仲举着的日志和内吉法铁青的脸上来回逡巡,气氛陡然凝固,只剩下暴雨砸在钢板上、泥地里发出的巨大噪音,像密集的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骆队!内工长!”戴着眼镜的厉骅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了过来,眼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紧紧攥着他那个宝贝疙瘩——一台从德国引进、价值不菲的精密电子水平仪,此刻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镜头。

偏斜,这点误差就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力学!这是力学!不是凭你蛮干就能硬闯过去的!”厉骅铵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中几乎被撕碎,他猛地转向骆塔仲,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绝望的哀求,雨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流下,“骆队,你是懂技术的!咱们现在推行的‘四全一制’,它的核心精髓不就是‘预防为主’吗?这个关键环节要是失控了,‘全面财务管理’(TFC)预算超支那都算小事,‘全面劳动管理’(TLC)的安全目标可就全泡汤了!人命关天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刷”地聚焦在骆塔仲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分明的脸上。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淌下,他如同钉在风雨中的铁桩,死死盯着悬在半空、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那座钢铁巨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内心的风暴丝毫不亚于眼前的天气。一边是内吉法代表的如山工期压力、根深蒂固的传统经验至上论,一边是厉骅铵依据“四全一制”严密流程提出的精准技术预警和不容置疑的科学判断。

“预防为主”这四个滚烫的大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剧烈跳动的心上。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发出致命的嗡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内吉法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先是死死锁住那悬在风雨中危险晃动的巨大钢构件,那晃动的幅度刺得他眼疼;紧接着,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刀子般剜过厉骅铵手中那台闪烁着冰冷数据光芒的精密仪器;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骆塔仲手中那本早已被雨水浸透却被他死死攥住、不肯放下的施工日志,上面模糊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步的艰辛。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深沟壑的黝黑脸庞,此刻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内心深处正经历着一场地动山摇、海啸滔天般的惨烈挣扎。

突然,他猛地一跺脚,“噗嗤”一声,浑浊的泥浆被溅起老高,用一种近乎撕裂喉咙的沙哑声音,爆发出压过肆虐风雨的咆哮:

“停——!都他妈给我停手——!听施工技术组长厉骅铵的!按流程!全体停工!重新找平!全面检查!一处都不能漏!快!马上!”

整个原本嘈杂混乱、充斥着机械轰鸣和风雨呼啸的施工现场,瞬间被这声石破天惊的暴吼按下了绝对的暂停键。吊车司机被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猛地扳下了操作杆,巨大的钢铁吊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心悸的金属呻吟,嘎吱作响地悬停在了半空。下方正在紧张调整枕木和准备工具的工人们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泥浆中的内吉法,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亲手吼出停工令的“老顽固”。

“内工长?这……这雨这么大,工期……”他的副手惊愕地张大了嘴,后面的话被风雨堵了回去。

“执行命令!听不懂人话?!”内吉法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怒狮,猛地一挥手,泥点飞溅,“‘四全一制’!安全质量是‘全面计划管理’(TPC)的生命线!不想被这块铁疙瘩砸成肉饼的,就给我按规章流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哪个环节敢再糊弄,敢再图快省事,老子第一个把他踢出去!”吼声在雨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在风雨中清晰可闻,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像一头愤怒的蛮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泥泞不堪的基础坑边缘,嘶吼着指挥工人重新架设测量基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骆塔仲那一直冰冷紧绷、如同寒铁铸就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极其郑重地朝着厉骅铵和周围各个班组重重点了一下头。行动!这个无声的指令如同解开了束缚的洪流闸门,骤然间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尖锐刺耳的哨音立刻响起,安全员的身影在雨中穿梭。红白相间的警戒带被迅速拉起,在泥水中划出一道道醒目的安全边界。各个工人小组依据“全面劳动管理”(TLC)应急预案中明确的分组职责,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啮合,迅速散开,投入到紧张有序的排查工作中:

一队人顶着瓢泼大雨,在厉骅铵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指挥下,手脚麻利地重新架设高精度经纬仪和水平仪的基座,小心地调整棱镜位置,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们就用袖子狠狠擦去镜片上的水珠;

另一队人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利用液压千斤顶和厚重的枕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重新调整那块沉重的基础支撑钢板的微小姿态,每一次微调都伴随着厉骅铵紧盯仪器读数的高声报数和他果断下达的指令:“停!”或“再进0.5毫米!”;

还有人拿着强光手电筒,不顾泥水冰冷刺骨,直接趴在被雨水泡得冰冷黏滑的钢筋骨架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所有焊接点和锚固螺栓,手指在冰冷的钢铁上摸索,将发现的任何细微油污、锈蚀或微小变形立刻用醒目的标记油漆圈出、上报……

“龟儿子哦,”老工人张德福缩在一个稍微能挡点雨的设备箱后面,一边徒劳地拧着早已湿透、沉甸甸的工装下摆,试图挤出点水,一边哆嗦着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个同样湿乎乎、沾着体温的硬皮小本本,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皮保护着的内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还画着些圆圈箭头,记录着他参加“全员培训”的心得。“全员培训…全员培训…脑力劳动也是劳动…”他愁眉苦脸地低声念叨着,布满老茧的手指头点着本子上的字迹,眉头拧成了疙瘩,“格老子滴,干了三十年力气活,临了还要考这个‘ABC管理’‘价值工程’…”他摇摇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不断滴落在本子湿透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搞得来像要考秀才!阿拉伐是君子,是粗人呀!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刘闻声凑过来,抹了把脸上糊着的雨水,笑嘻嘻地打趣道:“张师傅,您可别这么说!‘全面质量管理’(TQC)里讲得清清楚楚,人人都是质量员!您这几十年的现场经验,再加上点新学的理论,那就是咱们老师傅里的‘考绿君子’,文武双全!回头给我们讲讲咋用‘价值工程’省料呗?也让咱们长长见识!”

“去去去!小赤佬!少拍马屁!”张德福没好气地挥手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绷不住,被“考绿君子”(工程师,原二队队长,现企业整顿办公室主任)这新奇又带着点科学的企业整顿方案逗乐了,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省料?省得不好,炉子塌了,你我都要变烤鸭!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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