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思路(2/2)
时间: 翌日清晨
吴国栋刚泡好他那标志性的、飘着几颗干瘪枸杞的搪瓷缸茶水,热气腾腾。他习惯性地接过文件,嘴里还念叨着:“小考,考工啊,核算结果出来了?日本人催……”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到图纸标题栏醒目的“中方修改方案”几个字上,动作瞬间定格。
“修……修改方案?” 吴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考绿君子,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蕴藏无限精力的年轻工程师。他手指哆嗦着,几乎戳穿了图纸,“考…考工!你…你胆子是焊在了铁墩子上?!敢改日本人的设计?!你可知道后果?!”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冻结。窗外工地的喧嚣似乎也被隔绝了。
“什么后果?” 考绿君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
“什么后果?!!” 吴国栋工程师猛地站起来,搪瓷缸重重砸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图纸的一角,枸杞狼狈地粘在纸面上。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凸起,“这关系到日方原始设计!是经过他们总部层层审核签字的!是合同!是国际信誉!你动它一根手指头,万一出了问题,那不是图纸错了,那是动摇国本!是要吃官司蹲班房的!你肩膀上的头才几斤几两?这个责任,你拿脑袋也扛不起来!!” 他的咆哮震得窗框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恐惧和巨大的责任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被他赤裸裸地砸了过来。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惊愕地望过来,大气都不敢出。窗台上,一只原本啄食的麻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考绿君子沉默着,默默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图纸上那片被茶水浸湿的区域——那正是钢渣垫层与钢管桩钢筋连接的关键节点。图纸下方,那份详细论证了焊缝强度/搭接长度抵抗浮力拉力的计算书,静静地躺着,页脚在寒冷的晨风中微微翻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考绿君子看着吴国栋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吴工,吴老师,您闻过下雨天武钢钢渣路面的味道吗?水汽蒸腾,带着一股特殊的铁腥味,但卡车满载轧过去,稳得像压在地基岩上,一个坑都不会陷!” 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另一份文件上——那份清晰列明日方补桩方案与我设计的钢渣垫层方案的成本对比表,18万元的差额(1982年的天文数字)和数月的工期差异,触目惊心。“日方方案光补桩就要增加27根深度70米的钢桩,耗时耗力耗财,还会对已建成毗邻设施扰动风险带来的质量和安全隐患!我们用上海钢厂自己炼出来的‘废渣’,就能省下这笔巨款,不仅仅提高了质量,还能快马加鞭!这难道不是对国家投资最大的负责吗?”
“钱?!那是人家日本人出的!” 吴国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抄起搪瓷缸作势要摔,又强忍着放下,指着我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这他妈是钱的事儿吗?是技术!是安全!是万无一失!万一……万一这坑将来真浮起来了,你以为是赔钱就能了事的?!那是宝钢的耻辱柱!是要把你名字钉上去的!到时候,你拿什么赔?!拿你这条命填进去都不够!!”
他的质问像淬了冰的钢锥。我没有再争辩,一把抓起桌上的安全帽,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狠狠地刮在脸上。我向着混铁车解体坑的基坑狂奔而去。
地点: 混铁车解体坑基坑底部
时间: 当天上午
基坑底部冰冷潮湿,巨大的底板钢筋笼已经绑扎了大半,粗壮的螺纹钢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巨大的筋骨网络。电焊工老周正蹲在一根钢管桩的顶端,熟练地用角磨机打磨着桩顶的锈迹和氧化层,刺耳的噪音在坑壁间回荡,溅起一串串橘红色的火花。
“周师傅!” 我喘着粗气跑到他身边。
老周停下手中的活儿,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布满皱纹和深深嵌着铁屑灰的脸庞。他的眼神锐利而疲惫。“小考,考工?这么早?脸色咋这么差?” 他瞥见我手中紧攥的图纸,“为了基坑的事?”
“是,” 我把图纸摊开在他面前,指着那关键的连接节点,“周师傅,您看这里。我们计划把底板钢筋延伸下来,直接跟这些钢管桩的桩顶焊死!就像……就像树根死死抓住泥土那样!” 我用手比划着那长达35倍钢筋直径(35d)的搭接长度,冰冷的钢筋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带着大地的寒意。“我算过了,当地下水浮力大到能把整个坑抬起来,力量超过解体坑结构自重的时候,这些焊缝或者搭接,会将深埋地下的钢管桩群,像无数坚韧的“钢铁树根”,死死地将其锚固拉住!”
老周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摩挲着,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雕刻一件艺术品。突然,他那布满厚茧、如同砂纸般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我:“后生,想法够猛!考工你的想法很好,我理解,也赞成。但你想过没有?日本人技术那么好,他们为啥不用这钢渣?”
我心头一震。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技术的成熟度与风险。
地点: 淤泥处理及地基方案专家论证会现场(设计研究院大会议室)
时间: 数日后
会议室烟雾缭绕,浓得几乎化不开。劣质香烟、高级雪茄和各种品牌烟雾混杂在一起,形成刺鼻的霾墙。椭圆会议桌的一侧,日方专家组正襟危坐。总代表藤田一郎指间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七星”烟屁股。他缓缓吐出一个浓厚的烟圈,目光穿透烟雾,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考君,”藤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磁性,他拿起银光闪闪的雪茄剪,咔嚓一声,优雅地剪掉雪茄头。火星一闪而逝。“利用工业废料构筑重大工程的永久性基础……”他停顿了一下,雪茄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这,在大和民族严谨的工程哲学里,近乎于对技术尊严的亵渎。宝钢项目,是新日铁的心血,不是你们进行冒险实验的……菜市场。” 最后三个字,他用生硬的中文吐出,如同丢下三颗冰冷的石子。
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钢渣的显微结构照片,那些蜂窝状的多孔结构清晰可见。我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刚要开口解释这些孔隙对吸水和缓冲浮力的妙用——
“荒谬!” 木村专家猛地放下茶杯,力道之大让杯盖跳了起来,褐色的茶水泼洒出来,在我那份《钢渣垫层抗浮力计算书》的封面上迅速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他指着照片,语气激烈:“考工程师!你只看到了眼前的浮力对抗?你计算过碱骨料反应吗?!十年!或许只要十年!这些钢渣里的活性成分就会像蛀虫一样,慢慢侵蚀混凝土,让你们的底板和坑壁酥软、剥落、解体!那时,就不是浮起的问题,是整个结构的崩溃!” 他的质问如同淬毒的利箭,直指钢渣应用最核心的技术风险点。会场中方人员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所以我们加入了粉煤灰!大量的粉煤灰!”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我“唰”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抓起旁边一块提前准备好的试验混凝土块(内部掺有特定比例的钢渣和粉煤灰),狠狠地摔在会议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
混凝土块应声裂开两半,但断裂面暴露出来的,并非木村预言的酥烂景象!而是密布着纤细、均匀的纤维状结晶结构!那是粉煤灰二次水化反应生成的硅酸钙凝胶,如同亿万根微小的钢针,牢牢地将钢渣颗粒和水泥基质锁在一起!
“看清楚!”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清晰的断口,“这是同济大学材料实验室上周刚出的加速老化试验报告!28天标准养护后,抗压强度52兆帕(MPa)!比相同标号的纯混凝土基准试块,还高出整整8兆帕!碱骨料反应的膨胀值远低于安全阈值!木村先生的顾虑,我们有数据解决!”
“够了!” 藤田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他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的雪茄带着火星,狠狠摁在了摊开的计算书扉页上!纸张瞬间焦黑卷曲,升起一缕刺鼻的青烟,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宝钢!是日中新日铁友谊与技术合作的象征!不是你们用来验证这些…这些激进想法的试验田!停止这种无谓的争论!按原方案执行!”
“尊敬的藤田一郎先生,现在,不是我们要验证和试验什么。而是按您们的设计,二次补桩无法施工。”考绿君子不急不躁和蔼地说:“上面的讨论,只是我们关于混铁车解体坑处理方案的一个思路。我们现在的地基桩最早是按您们新日铁初步设计, 最大铁水包15吨(外形尺寸:长x宽x高=2360x3164x4219)的10倍150吨估算的, 应该是足够的了,当时大家还认为太保守,谁知道后来你们设计图正式到达时的实际鱼雷罐混铁车却是320吨!超过原来新日铁初步设计估算的2倍! 显然新日铁初步设计原地基地基桩的承载负荷不够,再加上河浜淤泥软土更是雪上加霜!”
考绿君子看着藤田:“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因为周边厂房和设备已经初具规模,二次补桩施工已经不可能。要不,您和您的专家组拿出一个二次补桩施工的设计方案?我们按您们的设计方案施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