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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修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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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烟灰缸里早已尸骸狼藉。藤田一郎暴戾的目光扫过半旧的会议桌,像淬了火的刀锋刮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寒意渗入骨头缝,怒意在众人咽喉间凝结。

“够了!”

平地惊雷!藤田猛地拍案而起,手中那半截古巴雪茄带着猩红的余烬,被他狠狠摁在摊开的计算书扉页上!“嗤”一声轻响,带着蛋白质焦糊的刺鼻气味,纸张瞬间蜷缩、焦黑,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边缘还闪着暗红火星的黑洞。一缕扭曲的青烟,带着决绝的摧毁意味,倔强地升腾起来。

“宝钢!”藤田的脸扭曲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砂砸在冰冷的空气中,“是日中新日铁友谊与技术合作的象征!是典范!不是你们用来验证这些…”他喉咙里滚动着难以抑制的轻蔑,“这些激进、未经考验想法的试验!停止这种无谓的争论!按——原——方——案——执行!”最后几个字,是从齿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命令,不容置疑,碾碎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侥幸的暖气。窗外灰白的天空,也仿佛被这声咆哮冻得更僵了半边。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肺。考绿君子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钢轨穿越冻土。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食指中指按了按攒竹穴,微闭的双帘缓缓睁开,目光沉静如深井,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棱敲在铁器上,穿透了藤田咆哮的余威:“尊敬的藤田一郎先生,现在,不是我们要验证和试验什么。”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片焦黑的“遗迹”,平静地迎上藤田刀子般的视线:“而是按您们提供的最终设计图纸,二次补桩施工,”他加重了那个“您”字,“在目前的现场条件下,已成为物理上的不可能。”

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打桩机迟钝的闷响隐约传来。

“方才的讨论,仅仅是我们中方工程技术人员,针对混铁车解体坑地基处理方案,提出的一个可行性思路探讨。”考绿君子的语调依旧平稳,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在陈述参数,“我们现有的桩基,”他指尖精准地落在图纸上被藤田戳穿的那个黑洞边缘,避开灼痕,“最早,是依据贵方新日铁初步设计时提供的最大铁水包参数——15吨(外形尺寸:长x宽x高=2360x3164x4219)——估算荷载后设计的十倍安全冗余,也就是150吨。在当时,所有与会专家都认为这个冗余保守得过于谨慎了。”

他手指轻轻向上滑动,点在另一份文件上醒目的红色标注数字上:“然而,贵方最终正式抵达的施工图纸上,实际采用的鱼雷罐混铁车,是320吨。”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锁住藤田,“超出您们新日铁初步设计估算值的——两倍有余。”这四个字的停顿,像重锤落下。

“显而易见,”考工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钢铁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新日铁初步设计所依据的桩基方案,其承载负荷储备,面对这个翻倍的庞然大物,已然不足。而此地河浜淤泥软土的地质特性,更让这原本捉襟见肘的承载力雪上加霜!”他毫不退缩地看着藤田眼中翻腾的怒火,“现在,现实就摆在面前:周边厂房和设备基础已初具规模,大型桩机根本无法进入这个区域进行二次补桩作业。”

考工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叩问一个答案:“藤田先生,如果您和您的技术专家组,能够拿出一个可行的、能在现有密集设施环绕下实施二次补桩的精密施工方案…”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询问,“我们中方施工队伍,必定全力以赴,严格按照您的设计方案执行。您看,这样可好?”

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藤田腮帮的肌肉绷得像岩石,他死死盯着考工,目光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穿。数秒死寂后,他终于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们…会研究!”

散会后,设计研究院那位年轻的外事联络员小赵(小赵,那是设计院同事的称呼,其实年年比考绿君子还大两岁,名校毕业,精通英文和日文,年纪轻脑字灵,干劲大。)几乎是追着考工出了会议室的门,在走廊转角处一把拉住了考工的胳膊。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会议上的苍白,镜片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考工!我的老天爷!”小赵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气息不稳,“你…你可真是胆子通到天上去了!竟然直接掏出图纸要修改日本人的设计方案!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那个后果?”他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考工洗得泛黄的工装袖管。

寒风从楼道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考工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小赵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什么后果?”

“后果?!”小赵的音调忍不住拔高了一瞬,又猛地压下去,急得跺了跺脚,“这涉及外方核心设计修改!不是我们内部调整!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施工过程中出了问题,或者将来设备运行出了事故,上面追究下来…这个天大的责任,你一个施工单位的工程师,负得起?砸锅卖铁也填不上啊,考工!”苦涩的担忧刻在他眉宇间。

考工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小赵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三层厚厚的忧虑像冰冷的钢板压在小赵心头:第一层,是祖宗家法般的规矩——从未有过中国施工方直接修改外方设计的先河;第二层,是根深蒂固的疑虑——一个施工单位的现场工程师,凭什么能完成连设计院专家都觉得棘手的核心结构重算?验算别人的东西是一回事,自己操刀设计修改,那简直是重新设计整个混铁车解体坑;第三层,也是最坚固的那一层钢板——是怀疑。在没有计算机、仅凭纸笔和算盘的年代,谁能相信一个人能独自啃下这样一座复杂的计算冰山?

实力的本质,从来都是血汗的累积与时光的沉淀。

考工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别说眼前惊魂未定的小赵不相信,连自家SGS公司的技术同仁,还有总公司技术处那些端着搪瓷茶杯、满腹经纶的秀才们,也不信!在他们眼中,他考绿君子永远被定格在那个标签里:一个中专毕业,几十年泥里水里滚爬的施工队长。带队伍、管现场、处理突发状况?那是他的本分,理所当然。

至于修改设计、挑战外国权威?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长江边那个小小中专教室里,在王菊人、赵传智、杨锡琪、李忠华……那些后来声名赫赫的名师还未曾名动四方时,一个身影是如何在老师的指导下,熄灯后借着走廊的微光,一本本啃完了大学的结构力学、土力学、材料力学、理论力学、施工组织与设计……。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两次被借调到设计院的宝贵经历,在堆满图纸和计算尺的办公室日日夜夜,是如何将那些沉睡在书本里的公式,一笔一划刻进了他的骨髓。

考工的目光越过小赵惊慌的脸,投向走廊尽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寒意和机油味的空气,再转回视线时,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沉静。

“小赵同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赵紧绷的肩膀,“我的全部计算,每一个数据,每一步推导,”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都是严格基于藤田先生他们提供的‘设计计算前提与结果’原始资料,是以国家颁布的最新设计规范和工程力学原理为唯一准绳,反复推导、验算的结果。”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焊枪般稳定地锁定小赵闪烁的瞳孔,“我对我提交的计算书和修改方案,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施工技术层面,绝不会出任何问题!既然没有问题,何来‘严重责任’?” 他看着小赵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尽管放心,把整套方案提交给日方。每一页图纸,每一张计算稿,”考工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厚厚一叠文件,“我都亲手签上了我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如果真有责任要扛,那第一颗钉子,只会钉在我考绿君子的脊梁骨上,与你无关。”

考工看着小赵眼中动摇的犹豫,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当:“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放心,下次正式与日方沟通答辩会议,你尽可以申请增加一个谈判名额。我陪你一起去。”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安抚,“我站在你身后。”

小赵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又猛地提起来,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考工…现在,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啊!”他摊开手,语气近乎苦涩,“是我根本没有这个权限!我一个小小的外事联络员,怎么可能直接拍板把这种颠覆性的修改方案捅到日方代表面前?”他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满脸为难。

考工看着小赵挣扎的表情,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那种被压制的倔强又缓缓回到他脸上。“地基处理问题,是你们指挥部和设计院点名要求我们施工单位务必拿出切实可行的施工方案。”他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现在,方案,我拿出来了,经过无数次演算验证,它可行。而您,赵同志,又说您没有权限推进它。”考工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起来,像要剥开层层的推诿直达核心,“那么,请告诉我,谁有这个权限?或者,如果我的设计方案被判定为不行,”他语气陡然加重,“那么请你们设计院的专家,拿出一个行的方案来!只要你们拿出图纸和计算依据,我考绿君子和SGS,保证不折不扣、一丝不苟地执行!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小赵被这坦荡直接、近乎将军的反问钉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着考工那双毫不躲闪、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光芒的眼睛,终于败下阵来,垂下目光,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好吧。我…我马上请示设计研究院现场工作队领导。”他逃也似的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尽头。

窗外,上海宝钢工地特有的灰白冬日,铅云低垂,压着矗立的钢铁骨架和施工道路。考工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花浅露工作服粗糙的袖口。小赵最后那句话——“事关重大,又无先例”——虽然刺耳,却像一枚冰冷的针,扎破了心头那点炽热的笃定。

他转身走向工地办公室里那个属于他的角落。一张掉了漆的三屉桌,桌面坑洼不平,靠墙堆满了卷边的图纸和泛黄的技术手册。他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工装裤传来。

为取得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他重新摊开那套饱经风霜的图纸——《关于对日方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方案的图纸和计算书》。图纸上,藤田雪茄烙下的那个耻辱的黑洞,像一个狰狞的伤疤。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焦黑的边缘,眼神却锐利如鹰。然后,他拿起削得极尖的铅笔,抽出一沓新的坐标纸,从头开始。每一个荷载取值,他再次核对原始日方文件;每一个公式的应用,他再次翻找规范条文;每一步结构演算,他再次驱动那架陪伴他多年的红木算盘——算珠撞击的噼啪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场孤独的战役在打响。窗外,打桩机的轰鸣、汽车喇叭的嘶鸣、工人们粗犷的呼喊,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的河流在笔下奔腾,公式的阶梯在眼前延伸。时间推移,窗外光线由灰白转为沉闷的暗黄,又渐渐被浓重的暮色吞噬。办公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在图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不知疲惫,后背的工装被汗水浸透又冻硬,反复多次。

确认。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经历了血与火的锤炼。直到最后一页计算纸上落下清晰的、确认无误的符号,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随后,他伏在桌上,借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开始誊写摘要。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艰难地移动,字迹却力求工整清晰。他复写了整整五份摘要副本。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他裹紧棉质工作服,踩着工地上冻得梆硬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庞大而嘈杂的钢铁丛林里。一份摘要,他郑重地交给了总公司技术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陈处长,陈处长接过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标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一份,送到SGS公司荪云昌经理的办公室,荪经理正对着电话发脾气,只朝他挥了挥手示意放下;一份,递给刚从工地回来的蔺总工程师,蔺总沾满泥灰的手接过,随口问了句“日本人那头有动静没?”;一份,送到技术科羊科长桌上,羊科长扶了扶眼镜,翻了一下,说了句“胆子不小啊考工”;最后一份,他亲自送到了宝钢工程指挥部,请他们按程序转递相关领导或部门。

“……告知工作情况和进展,以在适当时获得多方的理解和支持。” 他对着每一位接收者,都尽量这样平静地解释一句。回应他的,多是含糊的应允、审视的目光或是不置可否的沉默。理解和支持,如同这冬日的暖阳,遥远而稀薄。但种子,已经撒下。

等待的日子,如同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脆响和漫长的回音。会议室里那个焦黑的雪茄烙印,藤田那暴怒扭曲的脸,小赵那忧心忡忡的话语,像一组不断循环的幻灯片,在考工脑海里反复播映。每一次工地广播的电流杂音,每一次办公室电话铃声的骤然响起,都让他握着图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七天。在那个信息传递如同老牛破车的年代,七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八天下午,刺耳的电话铃声终于在SGS公司那间弥漫着机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办公室尖锐地响起。考工离电话最近,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那沉重的黑色听筒。

“喂?考工吗?是我,小赵!” 听筒里传来联络员小赵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动,“传真!设计研究院本部…传真回复了!”

考工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握听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关于对日方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方案的图纸和计算书,”小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努力控制着语速,“院本部技术委员会组织了三次专家会审!进行了极其严格的审核!结论是…”小赵深吸了一口气,那短暂的停顿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此方案技术路线正确,计算严谨,安全裕度充分,完全可行!经院部核心领导集体研究决定,同意方案的修改意见!”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力量猛地冲上考工的天灵盖,让他眼前瞬间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油漆斑驳的办公桌边缘。

“但是!”小赵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严肃,“鉴于此事涉及重大外事技术责任,必须严格执行‘外事无小事’的最高原则!院部指令:请现场设计工作队,第一,立即向宝钢工程总指挥部做详细书面及口头汇报;第二,务必正式、郑重地与我方日方外事联络窗口接洽,展开技术沟通;第三,也是最终决定性的环节——必须获得日方原设计单位及主设计师藤田一郎本人的书面审核批准!这是程序红线,缺一不可!完毕!”

放下电话,听筒里忙音还在嘟嘟作响。考工慢慢直起身,窗外工地上巨大的吊塔臂正缓缓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可行!这两个字在他胸腔里轰鸣,撞得肋骨生疼。但最后那一串“必须”,尤其是“藤田一郎本人书面批准”,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个燃烧着怒火和轻蔑的雪茄烙印,再次灼痛了他的神经。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设计院行动迅速得超乎想象。两天后,那份盖着设计研究院鲜红公章、代表着国内最高技术权威意见的传真摘要副本,连同那份带着耻辱黑洞的原版设计图复印件和考工厚厚的手写计算书,被庄重地摆在了中日技术联络会议的谈判桌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赵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一份盖着宝钢指挥部钢印的《上海宝山钢铁总厂谈判证》送到了考工手中。蓝色的塑料封皮,贴着他那张表情严肃的黑白登记照。照片下方,职位一栏清晰地印着:SGS公司施工技术负责人,考绿君子。

谈判地点设在指挥部外事楼一间不大的会议室。考工特意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深灰色卡其布中山装。当他走进会议室时,藤田一郎和几名身着笔挺西装的日方技术代表已经落座。藤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考工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挪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他面前摊开的,正是考工那叠手写计算书的复印件。

会议开始,翻译官的声音在室内平稳流淌。日方的问题密集而刁钻,像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方案的核心数据和推论逻辑。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沉沉压在考工肩头。

“考工,”藤田第一次直接发声,声音低沉,透过翻译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感,“关于解体坑侧壁,在320吨满负荷冲击震动下,你提出的新型复合配筋布局,其抗疲劳强度计算依据,请详细说明。我们日方设计采用的是经典模式,你的改动,依据何在?”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针。

“论证会 · 风暴核心”

会议室空气粘稠如凝固的铅汞。翻译官的声音在浓重的烟雾中艰难穿行,竭力将日方专家又一个刁钻至极的技术质询传递过来。那些问题,如同淬了毒的合金钢针,密集、精准、狠辣,一次次刺向方案的核心数据和理论推导的关节处。冰冷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沉沉地压在考绿君子工程师的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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