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接手(2/2)
“哦……TG-8201B……混铁车内衬修理厂……”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反复咀嚼过,掂量着分量,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暗示意味,“这个项目……终于,还是落到您手里了。”
“终于?”这个词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绷紧的神经!我全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声音下意识地绷紧,“胡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办公室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诡异氛围,在这里瞬间找到了更具体、更阴冷的实体形态,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老胡抬起枯瘦的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断下滑的深度眼镜,厚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考工,我一个看库房、管借阅的老头子,懂什么技术?实话实说,是真不懂的。”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而,他那根枯槁的食指,却在那翻开登记簿的页面——TG-8201B项目下方密密麻麻的签名记录栏上——极其缓慢地划过,指甲刮过粗糙的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只是啊……自从这个项目的图纸资料归档入库,它就没消停过。喏,您自己瞧瞧——”
他把那本沉重的登记簿吃力地转了个方向,布满老人斑的手掌用力往前一推,沉重的硬皮封面几乎顶在我的胸口。昏暗光线下,泛黄的纸页上,TG-8201B项目下方那长方形的借阅记录栏里,赫然填满了名字!一排排,一列列,蓝黑墨水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带着不同主人的气息,拥挤不堪:
李卫国(技术科结构组):1981.11.05 借阅 → 1981.11.08 归还(备注:图纸已阅)
张援朝(技术科设备组):1981.11.10 借阅 → 1981.11.15 归还(备注:现场复核需协调)
孙建军(技术科土建组):1981.11.20 借阅 → 1981.11.25 归还(备注:需补充计算)
钱向前(技术科工艺组):1981.12.01 借阅 → 1981.12.05 归还(备注:工艺接口待明确)
程鼎理,张顿会(技术科地基与基础)1981.12.06借阅 → 1981.12.08 归还(备注:地质勘探资料待明确)(《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SGS番茄稿》)
……
王壬彪(项目原负责人):1981.12.10 借阅 → 1982.1.3 归还(备注:家中有事,项目移交)
时间赫然横跨了整整两个月!建筑、结构、设备、土建、工艺……技术科里几乎所有能和这个大项目沾上一点边儿的技术骨干名字,都赫然在列,密密麻麻挤满了借阅记录!而且,每个人借阅的时间都短得离谱,短则三天,最长也不过五天,就像蜻蜓点水,匆匆一瞥便忙不迭地归还,仿佛生怕耽误了项目进度似的。再看看那些备注理由——“图纸已阅”、“现场复核需协调”、“需补充计算”、“工艺接口待明确”、“设计细节待优化”、“材料规格需核对”……单看每一条似乎都合情合理,解释得通,可累积起来却透出一种仓促和不协调,暗示着项目中的潜在疏漏或效率瓶颈。
然而,当这些苍白无力、千篇一律的理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条冰冷湿滑的蠕虫般盘踞在这张泛黄的借阅表上时,一股极其强烈的、敷衍塞责和急于撇清干系的推诿气息,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猛然扑面而来,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连指尖都微微发颤!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技术资料流转?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集体规避,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神闪烁,生怕被牵连进那无形的旋涡!是一场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厄运缠身、永世不得翻身的击鼓传花,鼓点急促,人心惶惶,传递间连呼吸都屏住了!而那张被众人疯狂传递、汗渍斑斑的图纸,就是那颗滚烫得足以将人灵魂都烧穿、连灰烬都不剩的恐怖炸弹,一旦引爆,整个体系都将分崩离析!
“嗬——!”我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尖瞬间窜到头顶,指尖冰凉得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技术难题范畴!它像一团浓稠的迷雾,笼罩着我的思绪,让我喘不过气来。这图纸上到底附着了什么?是无法解决的超级技术壁垒?还是根本不能触碰、一碰就会粉身碎骨的政治高压线?亦或是某种被尘封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禁忌?我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嗓子眼干得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全身。
老胡那双被岁月风蚀得浑浊不清的老眼,此刻却像两盏穿透迷雾的探照灯,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柜台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奇异亮光,仿佛藏着多年积压的心事。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他佝偻着背,双手紧握柜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考工,厂里人都传,您年轻,有股子虎劲儿,技术上是这个,”他极其隐秘地,在柜台下方竖起了一根枯瘦的大拇指,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怕人窥见,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气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唏嘘和不易察觉的期待,“是真正的‘考绿君子’,敢闯敢拼,专啃硬骨头,连最顽固的机器问题都能解开。这回……”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沧桑的眼睛里,之前那丝复杂的、带着怜悯的光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层薄雾笼罩着疲惫的瞳孔,声音轻飘得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尾音几乎消散在寂静中,“但愿您……别再像他们一样,把这图纸……完完整整地,给退回来喽。”他目光游移,扫过堆满工具的角落,仿佛在回忆无数次的失望,那叹息里裹着沉重的寄托,压得我心头一紧。
别再退回来……
这五个字,带着千钧之重和蚀骨的冰冷,像一根淬像一根淬毒的针,深深扎进我的骨髓,那冰冷与重量瞬间攫住我的心脏,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老胡的话音还在耳边萦绕,如同鬼魅的低语,我猛地攥紧那张借阅表,纸张在掌心咯吱作响,仿佛承载着无数个仓皇逃离的灵魂。
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又沸腾,一个念头疯狂滋长:这图纸背后,绝不仅是技术难题那么简单,它更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整个技术科牢牢锁住,而如今,这烫手的山芋,竟落到了我手里。
视线再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图纸已阅”、“现场复核需协调”——每一个字眼都像嘲讽的鬼脸,嘲笑着集体的怯懦。我咬紧牙关,喉头那股砂纸般的干涩愈发灼人,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虎劲儿。
老胡那浑浊眼底的怜悯,此刻反而成了燃料,烧得我脊背发烫。退回去?不,绝不能!这图纸,必须在我手里撕开那道口子,哪怕它真是裹着政治高压线的炸药包,我也要亲手点燃引信,看看那爆炸的火光下,究竟藏着什么问题。
那决心如淬火的钢,硬生生压下颤抖。这活儿,我接手了!
未完待续,后事如何,请看《第11章 情绪》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