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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接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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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铁车迷局

朔风,像无数柄带着锈迹和粉尘的刀子,贴着宝钢空旷的工区冻得发硬的地面刮过。1982年1月4日,星期一,清晨七点五十分。天色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捂在铁森林一片肃杀死寂。

我,考绿君子——这名字在SGS《风褚理事》事件后,更像一个带着点调侃和隐隐敬畏的代号。

考绿君子裹紧了洗得发白、袖口早已磨出毛边的藏青色棉布工作服。翻毛劳保鞋踩过冻硬了的泥泞,鞋帮上溅满凝固的褐色泥点和乌黑色的机油污渍,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黏在脚上。

技术科那扇绿漆剥落得露出大片原木本色的木门,在我手下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杂至极、仿佛已经凝固的空气,猛地砸在脸上:劣质烟草燃烧后留下的辛辣焦糊味,陈年图纸散发出的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微酸气息,墙角那只苟延残喘的煤炉子泄露出的微弱硫磺气,还有人体在这狭小空间里捂了一整夜发酵出的浑浊汗味……这是八十年代大型施工企业SGS技术科的独特气味,粗粝,沉重,带着一头工业化巨兽在艰难喘息时喷吐出的、不容置疑的印记。

门轴那令人牙酸的呻吟还未完全停歇,一股远比这浑浊空气更尖锐、更浓烈的焦灼感,已如同有形之物撞进了鼻腔。平日走路四平八稳、说话拿腔作调、颇有几分官威的技术科科长羊晋题——正科级干部——此刻正像只丢了魂魄的蚂蚁,在几张斑驳脱漆、文件堆积如山的旧办公桌构成的狭窄通道里,急促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灰色中山装看得出是精心熨烫过的,线条板正,扣子一丝不苟地紧系到领口,竭力维持着那点体面。然而,鬓角稀疏处渗出的细密汗珠,在这没有一丝暖气的严寒清晨里,闪着诡异冰冷的光泽。

“考工!考绿君子!你可算来了!”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从我办公桌的方向刹住踱步的脚,几乎是扑到了我的面前。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红血丝,眼球微微凸着。他的声音像是被最粗粝的砂轮打磨过,嘶哑干涩,却又透着一种神经质的尖利。

“王壬彪!老王!”他几乎是在吼,唾沫星子裹挟着昨夜残留的劣质烟酒气息,混杂着一种巨大的恐惧,直直地喷到我冰凉的脸上,“他老家梅县!半夜拍来的加急电报!家有急事!他凌晨四点电话给我请了探亲假报告,这会儿怕火车都过南京了!”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办公室角落里正在核对材料单的张工,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窗口边假装描图的小赵,身体绷得像块铸铁,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动着。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之前的沉闷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空气凝固如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羊晋题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他伸出三根青筋暴起的手指,几乎要戳进我的眼球:“他手头那个命根子!混铁车修理厂的项目!图纸会审!周四!总指挥亲笔签的死线!周四前必须完成!刀子!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根代表“三天”的手指直挺挺地竖着,像是招魂的幡,“你!就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扛起来!没有别人!就你!”

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头皮瞬间发麻。混铁车修理厂!那是宝钢一期工程铁水转运系统的绝对咽喉!几百吨满载着熔融铁水的巨罐,将在那里进行最危险的内衬修复作业!高温、重载、稍有不慎,就是冲天烈焰、铁水横流、方圆百米化为焦土的惨剧!羊晋题此刻的失态,远超一个项目紧急移交应有的范畴。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我的心脏。

我用力吸了一口那浑浊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探针,直刺羊晋题躲闪不定、布满血丝的眼底:“羊科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沉寂的力量,“给我一句实底。这么急?老王走前……到底留下什么话了?”角落里那几个低垂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线猛地向上提了一下,竖起的耳朵紧张地捕捉着这边的动静。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刻听来却尖锐得像警报。

羊晋题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猛地扭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办公室,那些瞬间埋得更低的脑袋,像极了一只只受惊的鸵鸟。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隔着厚实的棉衣都传来清晰的疼痛。他半拖半拽,把我拉到墙角那排巨大的、落满灰尘的铁皮文件柜投下的阴影里,嘴唇几乎贴到了我的耳朵根上。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浓重呛人的烟臭味喷进来,他的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来回摩擦:

“老王……老王临走那会儿,魂都没了……嘴唇发抖……就……就叨咕了那么一句……”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混铁车……那个修理厂的地勘报告……怕是……怕是埋了雷啊……千万……千万小心……’”

“地质勘探报告?!”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锥,狠狠钉进了我的太阳穴!钢铁厂的地基就是命脉,是承载万吨巨兽的根基,容不得半点虚假和隐患!混铁车修理厂的位置,恰恰就在黄浦江边那片出了名的软土洼地!土质本就稀软如粥,承受几百吨满载铁水罐车日夜不停的巨大冲击和高温炙烤?“报告呢?!原始数据?!他提到具体哪里有问题了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

“图纸!地质报告……就在资料室!”羊晋题的眼神像受惊的老鼠,慌乱地在阴影里游移,根本不敢与我的目光接触,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就……就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具体的……具体的你得自己去挖!去刨!刨地三尺也得给我把真相刨出来!图纸!先去把图纸资料拿到手!”他猛地将我推开,仿佛我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然后迅速转身背对着我,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对着冰冷的墙壁发出压抑的低吼,“快去!还愣着干什么!时间!时间不等人!快去!”

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像冰冷的碎玻璃渣,狠狠地抽打在脸上,留下麻木的刺痛。我裹紧了那层薄薄的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SGS办公楼旁冻得硬邦邦的泥泞小径上。脚步沉重,每一次落脚都仿佛粘滞在冰冷的泥壳里,又费力地拔起,目标是孤悬于SGS办公楼西北角二楼——技术资料室的心脏地带。

寒意不仅仅来自这凛冽的朔风,更深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羊晋题那番带着死亡气息的嘶吼,办公室里那群人死一般的寂静和躲闪的眼神,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上。老王,王壬彪,华南工学院52届毕业的真材实料的老杆子,在技术上出了名的稳如泰山,一丝不苟。他说地勘报告“埋了雷”,那绝不会是信口开河!这根硬骨头,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硌牙百倍,不仅硬,还带着能扎穿手掌的毒刺!

“嘭”一声闷响,我用力推开资料室那扇沉重至极、暗绿色漆皮斑驳脱落大半的木门。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沉淀了数十年的陈酒,猛地涌了出来,扑面而来:那是旧报纸、档案卷宗特有的、潮湿纸张混合着霉变的酸腐气味;是劣质油墨经年累月散发出的、带着点苦涩的微臭;是柜角堆放的防虫樟脑丸散发出的刺鼻化学气息;还有无数悬浮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惨淡光线里的灰尘粒子,无声地舞动、飘浮沉降……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冻结封存,粘稠而缓慢地流动。

资料室管理员老胡,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瓶底厚深度近视眼镜的瘦小老头,正佝偻着背,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在一排排顶天立地、漆成铁灰色的冰冷档案柜构成的狭窄迷宫里,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他手里拿着一本砖头厚的、封面是深褐色牛皮纸的登记簿,边角磨损得起毛卷边,封皮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积累的手汗和污渍形成的深色油光。

“胡师傅,”我走到高高的木质柜台前,搓了搓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凑近一些,提高声音喊道,“麻烦您,急需提档。宝钢混铁车内衬修理厂的全套设计图纸,还有对应的地质勘探报告原件,项目编号应该还是TG-8201B。”

老胡佝偻缓慢移动的身影顿住了。他像是电影被按了慢放键,极其迟缓地转过身。厚厚的、布满划痕的树脂镜片后面,那双浑浊得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老玻璃球似的眼睛,费力地眯着,在我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出土文物。

“哦……是考工,‘考绿君子’啊……”他终于认出来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看遍世态炎凉后的淡漠疏离,拖长的尾调像是在回味什么。他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弄这命运的巧合。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去后面的档案柜,反而慢条理地、极其郑重地翻开了柜台台面上那本厚重的登记簿。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习惯性地沾了点口水,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翻找着。纸张泛黄起皱,墨迹斑驳,散发出陈旧的霉味和尘埃的苦涩。厚厚的纸张发出沉闷而迟缓的“沙啦……沙啦……”声,在寂静的资料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撕扯着时间的薄纱,让空气凝固。昏暗的光线下,灰尘颗粒在光束中悬浮舞动,时间仿佛被这声音拉成了粘稠的胶水,每一秒都漫长难熬,令人心头沉甸甸的。

我的心跳,随着那缓慢的翻页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终于,他那根枯瘦的食指停在某一页的中间位置,指尖在一个用蓝黑墨水书写、略显潦草的项目编号上点了点。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深深皱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那里面仿佛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怜悯,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讥诮,又隐隐透着一丝……尘埃终于落定般的奇异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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