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拆迁废品站的最后一夜(2/2)
“推平。”
“建馒头厂。”
“馒…馒头厂?”油头男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尖锐变形,充满了荒谬感。他看看金子,又看看眼前这个鬼魅似的兜帽男,再看看那片烂地,脑子彻底短路了。旁边那个黄毛混混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费小极懒得解释。他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扫过那辆引擎还在低吼的推土机。驾驶室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司机,放在操纵杆上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隔着脏污的玻璃,费小极感觉司机帽檐下的阴影里,有两点锐利的光倏地一闪而过,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睁开了眼。
就在这时,一直跌坐在泥水里,似乎被那袋金子砸傻了的老吴头,突然动了。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泥水里撑起自己枯瘦的身子。他没去看那袋能买下他命几千次的金条,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迷茫和不确定,盯住了兜帽阴影下费小极露出的那半张脸——那道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角,还有下巴上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老吴头沾满污泥和鲜血(刚才摔倒时手掌擦破了)的手,哆嗦着伸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那手帕也脏得看不出本色了。他一层一层,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揭开。
里面,是一个馒头。
一个表皮坑洼不平、呈现出一种冷硬灰白色、一看就放了很久很久、彻底失去了水分的——冷馒头。
老头枯瘦如柴、沾着泥污的手颤抖得厉害,捧着那个硬邦邦、像块石头似的冷馒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把那馒头朝着费小极的方向,颤巍巍地递过去。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有希冀,有恐惧,有穿越漫长光阴的恍惚,最终都化作一声饱含沧桑、几乎要碎掉的喃喃低语:
“孩…孩子…饿…饿了吧?”
“拿着…吃…”
“像…像当年…桥洞底下那个…饿得快晕过去的小崽子…一样…”
嗡——!
费小极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桥洞…冷馒头…
眼前这张布满沟壑、写满卑微与苦难的老脸,与记忆深处那个在刺骨寒风中递给他唯一热乎口粮的模糊身影,轰然重合!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戾气,所有披在身上的那层混不吝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一个冷馒头击得粉碎!一股极其酸涩、极其滚烫的东西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直冲喉咙眼儿!他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心神剧震、旧时光汹涌倒灌的脆弱刹那!
“呜——吼吼吼吼!!!”
那辆距离他们最近的、最大的黄色推土机,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钢铁狂兽,引擎骤然发出歇斯底里的、震碎耳膜的咆哮!巨大的柴油泵疯狂加压,排气管喷出浓烈如墨的黑烟!它庞大的履带碾压过破碎的砖石瓦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车头前方那把巨大锋利、沾满泥垢的推铲,像死神的铡刀,瞬间被高高抬起!
驾驶室里,那个一直戴着鸭舌帽的司机,猛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因为极致的仇恨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脸!那双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锁定在兜帽下的费小极身上,燃烧着毁灭一切的怨毒!这张脸,费小极太熟悉了!虽然褪去了几分青涩,添上了风霜和戾气,但那轮廓,那眉眼间的狠劲儿,尤其是左边眉毛上那道熟悉的旧疤!
陈小奎!
那个当年在城中村跟他争地盘、被他设计坑进少管所、最后老子陈秃子替他顶缸、在混乱中被钢筋捅穿肚子的混混头子留下的儿子!
“费小极!!!老子找得你好苦啊啊啊!!!下去给我爹陪葬——!!!”
陈小奎爆发出泣血的嘶吼,声音撕裂喉咙,带着滔天的恨意!他猛地一脚将油门跺到底!
推土机如同离弦的死亡之箭,沉重的钢铁躯体爆发出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恐怖速度!巨大的推铲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卷起腥臭的泥浪和破碎的砖石,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撕裂空气,悍然撞向那僵在原地、似乎还未从老吴头递来的馒头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费小极!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阿芳的惊呼被淹没在引擎的咆哮里!
老吴头惊恐绝望的脸在眼前放大!
陈小奎那张被仇恨烧得变形的脸如同地狱的恶鬼!
冰冷的钢铁巨兽带着死亡的腥风,瞬间吞噬了费小极眼前所有的光线!
“操!”费小极瞳孔骤缩成针尖!千钧一发之际,那无数次在街头斗殴、刀口舔血中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他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侧面、那片被推土机撞塌的断墙残垣狠扑过去!那里有个被砖石半掩、黑乎乎的豁口,像是以前的下水道入口!
他像条滑溜的泥鳅,用尽全身爆发力,几乎是擦着巨大推铲带起的腥风,硬生生把自己缩成一团,朝着那个狭窄的洞口狠命撞了进去!
轰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推铲狠狠撞在费小极刚才站立的后墙上!整片断墙如同被炮弹击中,瞬间爆碎!砖块、水泥块如同暴雨般四处激射!烟尘冲天而起!
“费小极!”阿芳凄厉的尖叫划破烟尘!
老吴头直接被爆炸般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人事不省。
陈小奎眼珠子血红,死死盯着那弥漫的烟尘,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地狂笑:“哈哈!死了吧!狗日的费小极!你他妈…”
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弥漫的烟尘中,那个狭窄的洞口处,除了塌落的砖石,并没有预料中被碾成肉泥的尸体!只有几块被撞飞的碎砖滚落到旁边一堆被碾扁的废铁皮上。
人呢?!
陈小奎脸上的狂笑僵住,瞬间转为惊愕和暴怒!他疯了一样推开车门跳下车,就要冲进烟尘里查看。
“别动!”阿芳冰冷的手枪已经顶在了陈小奎的后脑勺上,声音带着杀意,“人呢?!”
就在这时——
“哗啦…咳咳…呕…”
一阵沉闷的咳嗽和呕吐声,带着呛人的烟尘味儿,竟然从那堆塌落的砖石后面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下水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