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拆迁废品站的最后一夜(1/2)
拆迁废品站的最后一夜
海妖号像头受伤的钢铁巨兽,闷吼着撞开凌晨的浓雾,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曙光岛那个废弃多年的旧码头。咸腥冰冷的海风灌进费小极敞开的衣领,激得他一个哆嗦,肩膀的伤口针扎似的疼。他没裹绷带,那道被礁石撕开的口子就那么敞着,结了层暗红色的血痂,像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肉上。
“你他妈真要去挖坟?”阿芳的声音像被海风吹散了,带着疲惫和一肚子没好气的火星子。她靠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看着费小极那张被海风和心事刻得更深的脸。这小子从烧了那钥匙后,整个人就透着一股子邪门的安静,像暴风雨前憋闷的死海。
费小极没回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船舷上剥落的铁锈渣子,搓成了细末,扬进风里。“不挖,瞅瞅。”他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嘶哑,“看看那本‘日记’,是不是真他妈是空白的。”他脑子里还翻腾着Mia那丫头最后那句话——“你妈日记最后一页是空白,该你写了!” 空白?写他娘的啥?写他费小极怎么从烂泥坑爬上贼船再摔进阎王殿?操!
岛上死寂一片,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和风穿过破败吊机的呜鸣。曙光岛,这他妈名字听着就晦气,岛上除了几个风吹日晒快散架的破仓库,还有一片早就没人管的乱葬岗。费小极他老娘,那个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点模糊温热水汽影子、连脸都记不清的女人,就埋在那儿。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脚下的泥土粘腻冰冷。越靠近乱葬岗,那股子雨水泡烂木头混着土腥气的味儿就越冲鼻子。终于,在一片歪歪扭扭、大半都倒了的破木牌子中间,费小极停下了。眼前是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裂了好几道缝的青石头片子歪插着。
“就…这儿?”费小极的声音有点发飘。他蹲下来,手指头碰到那块冰凉粗粝的石头片子,陌生的触感直戳心窝子。这就是他娘?那个把他生下来,又早早扔下他在这破世道里自个儿扑腾的女人?
阿芳没吭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难得显得有点蔫吧的背影。
费小极深吸了口带着腐叶味的冷空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他从后腰抽出随身带着的短柄工兵铲,那玩意儿刃口磨得锃亮,也不知道之前挖过些啥。铲子尖刚插进松软的坟头土里,还没使上劲儿…
嗡——
裤兜里的手机跟抽了疯似的狂震起来,动静大得吓人,在这死寂的坟地里格外瘆人。
费小极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了死疙瘩。他烦躁地掏出那个屏幕裂了好几道纹的破手机,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留在城里、专门盯着点风吹草动的一个叫“泥鳅”的小弟。
“操!”他没好气地接通,压着嗓子低吼,“泥鳅你他妈叫魂呢?老子这儿正…喂?说话!听见没?”
电话那头,泥鳅的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又急又喘,还夹杂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引擎轰鸣和隐约的叫骂哭嚎:“…老大!出事了!出大事了!老…老吴头!废品站!那帮狗日的带推土机来了!要强拆!老吴头…老吴头快被他们逼死了!就在…就在现在!”
费小极脑子里“嗡”的一声!
废品站?老吴头?
眼前那片模糊的温热水汽猛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画面:冰冷刺骨的桥洞底下,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散发着旧报纸和铁锈味儿的老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捂得滚烫、硬邦邦的冷馒头,塞到他这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发绿的小狼崽子手里…那馒头的滋味儿,干噎,带着点馊味,却是那年冬天唯一的热乎气…
“老大?老大你还在听吗?他们…”
“等着!”费小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坨子。他猛地挂了电话,攥着工兵铲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阿芳也听见了动静,眉头紧锁:“废品站?哪个老吴头?”
“一个…给过我冷馒头的老棺材瓤子。”费小极“腾”地站起身,那把工兵铲被他反手狠狠插进老娘坟头的泥土里,直没至柄!他看也没再看那孤零零的坟包一眼,转身就往码头方向大步流星地走,脚步又沉又快,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调头!回城!就现在!”
曙光岛到那破败城中村的路,像抽了疯的劣质录像带,在飞驰的破面包车窗外飞速倒带、扭曲。费小极蜷在副驾,破车窗漏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乱葬岗那块冰凉的石头片子,一会儿是那个硬邦邦的冷馒头,一会儿又是九爷吞刀片时喉咙里那声令人牙酸的“咕噜”…妈的,这世道,连口棺材都躺不安稳!活着争寸土,死了还得被人惦记坟头那点地皮?
面包车一个急刹,轮胎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片污水。眼前景象,跟费小极脑子里预想的差不离,甚至更惨烈。
他那曾经当成半个窝棚的废品站,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被推倒了一大片,像被巨兽踩扁的罐头壳。堆积如山的废纸壳、扭曲的钢筋铁条、脏污的塑料瓶被碾压得稀碎,混在浑浊的泥水里。几辆涂着“宏远地产”字样、跟钢铁怪兽似的黄色推土机和挖掘机,喷着浓黑的柴油尾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车灯像凶兽的眼睛,死死瞪着场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小破棚屋。
棚屋门口,一个瘦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枯叶的老头,正是老吴头。他颤巍巍地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拖把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沾满了泥点。他面前,几个穿着黑西装、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壮汉叉腰站着,为首一个梳着油亮背头、挺着啤酒肚的家伙正唾沫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老吴头鼻尖上了。
“老棺材瓤子!给脸不要脸是吧?最后通牒!今天!就现在!立马给老子滚蛋!这块地,宏远集团征了盖高级公寓!懂不懂?你那堆破烂能值几个钱?五千块!拿着!滚!”油头男甩手把一沓薄薄的红票子扔在老吴头脚边的泥水里,崭新的钞票瞬间被泥浆吞噬了大半。
“不…不走…”老吴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摊烂泥里的钱,又猛地抬起,望向那个曾经堆满了他半辈子心血、如今已成废墟的场地,声音抖得不像话,却异常执拗,“这…这是我的窝…我…我捡了一辈子破烂…就攒下这块窝棚…你们…你们不能…”
“不能你妈!”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不耐烦了,抬腿就踹在老吴头拄着的拖把杆上!
“哎哟!”老吴头一个趔趄,本就虚弱的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一下,直接向后跌坐进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肮脏的水花。老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显得那么徒劳,湿透的裤管贴在干瘦的腿上,沾满了黑黄的泥浆。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叹息,夹杂着愤怒的低语,但在那些黑西装和轰鸣的钢铁怪兽面前,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连帽黑卫衣的人影,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从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滑了出来。他戴着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角。肩膀处,暗红色的血痂在劣质卫衣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径直走到了场地中央,走到了跌倒的老吴头和那群趾高气扬的黑西装之间。
油头男先是一愣,随即看清只是个穿着不起眼卫衣的小年轻,立刻换上一副更加嚣张的嘴脸:“操!哪来的小瘪三?没看见宏远集团办事?滚一边儿去!别他妈碍事!”
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费小极根本懒得搭理这号杂鱼。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这群凶神恶煞的打手,落在那辆最大的推土机驾驶室上。隔着沾满泥点的玻璃,能隐约看见司机戴着顶鸭舌帽的轮廓,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费小极的目光只在那司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向坐在地上、挣扎着的老吴头。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抬起手,随意地一甩。
一个脏兮兮、沾着油污和不明污渍的破麻布袋,“噗通”一声,重重砸在老吴头面前那片浑浊的泥水里,激起的水花甚至溅到了油头男锃亮的皮鞋上。
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闷。
“操!你他妈扔什么垃圾!”油头男被溅了一鞋泥点,勃然大怒,抬脚就要去踢那个碍眼的麻袋。
“别动。”兜帽下传来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却像冰冷的铁片刮过骨头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油头男抬起的脚硬生生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袋口敞开一角、露出的刺目金光死死钉住了!
金条!
不是一根两根!
是满满当当、挤在一起、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闪烁着沉重、诱人、令人窒息的黄澄澄光芒的——金条!那一袋子,分量沉得把泥水都压出了一个小坑!
死寂。
连推土机疯狂的咆哮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柴油机粗重的喘息证明时间还在流动。油头男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差点掉进那堆金子堆里。周围所有叫骂声、哭喊声、议论声,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每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老吴头更是彻底懵了,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近在咫尺的金山,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完全忘了自己还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费小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透过兜帽,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啥,却又带着一种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地,老子买了。”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这片狼藉的废墟和后面那几栋同样破败、等着被推倒的筒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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