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谁点第一灯(2/2)
最后一位老大夫凑近少年耳朵,脸白了——一丝细细的血线,正从耳道里渗出来。
“这不是病……”老大夫声音发颤,“这像是……被什么巨响,震伤了心脉。”
苏晏屏退旁人,独自守在床边。
他握住少年冰冷的手,渡了一丝内力进去。
少年在昏迷中喃喃:“不是一个人问……不是的……是千万个‘为什么’……
到处都在响……撞在一起……像打雷……好吵……”
苏晏手一颤,忽然全明白了。
这孩子能感应天下的“共识”。
过去,万民的愿力汇成一股洪流,涌向“苏晏”。
现在,《宪纲》发了,人开始想了。洪流碎了,化成千万道暗涌——杂乱、怀疑、质问。
这股新生思潮的碰撞,震伤了他。
当怀疑成了习惯,共识便不再需要一个人来代表。
“来人!”苏晏起身,声音定得很,“传令:各府县衙门外,设‘问廊’。
白墙为纸,备足笔墨。百姓有问,皆可写上。
官府三日必答——无论对错,全文录于墙上,天下共见。”
京城第一面问廊立起。
不过半日,墙上就多了一行大字,墨迹狠而重:
“苏大人走了,谁来保我们?”
满城都在猜,苏晏会怎么回。
第二天清早,那行大字旁,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娟秀却稳:
“你自己。”
深夜,瑶光的急信到了。
纸上字迹发颤:皇帝病危,朝中已有人公然说要“迎苏公摄政”。
几个禁军将领,甚至暗中接触巡行司,表忠心。
信末,瑶光写:“他们又要造一个新神。”
苏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冷清,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提笔,回信上只写了一句:
“告诉他们:我不是退,是归。回到当年雪地里迷路的那个人。”
随即下令,公布行程——七日后,他独自徒步穿越漠南荒原。
不带护卫,不立旗号。行囊里,只有一本空白的《疑录簿》。
出发前夜,起风了,雪粒砸窗。
房门被轻轻叩响。
苏晏开门。是哑祝姑。
她依旧一身素,像从雪里走出来。没说话,只递来一个布包。
苏晏打开。里面是块灰黑色的薄砖,硬,表面却细腻,隐有密纹。
他认出来了——这是她二十年祷祝烧成的灰,压成的砖。
砖面上,浮出一行字,像从灰里长出来的:
“你不必成为光,只需让光找到彼此。”
哑祝姑看着他。看他眼中闪过惊愕,继而了然。
她淡淡笑了——像雪地里梅苞一绽,旋即无踪。
她深深望他一眼,转身走进风雪。再没回头。
苏晏将灰砖小心塞进行囊夹层,贴着背。温温的。
他走出驿站,抬头看天。风雪搅乱星野。
他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点叫“掌控”的东西,也被风雪卷走了。
风从更远的北方来,卷起雪,呜咽过耳。
风里好像裹着许多声音——刀剑碰撞、战马哀鸣、还有无数灵魂碾碎时那片刻的寂静。
苏晏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拉紧行囊,往前走去。
雪地上,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