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谁点第一灯(1/2)
越州学塾,静思课上。
墨香陈年,混着少年人衣领间淡淡的汗味。
苏晏一身旧儒衫,立在廊下。
窗格半开,他能看见里面——孩子们闭着眼,脸绷得紧,装得像个小大人。
他是来听声音的。
听这片新政的土地下,最细的心跳。
“沙……”
一声极轻的笔尖摩擦。
苏晏目光一凝。
靠窗的男孩,约七八岁,悄悄睁了眼。
那眼里没有淘气,只有一片沉沉的困惑。他飞快提笔,在草纸上写字。
声音很轻,但在满堂寂静里,却像一道闷雷。
纸上是一行歪扭的字:“先生说君权天授,可《宪纲》说民为政本——到底谁骗了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眼睛都睁开了。
孩子们不冥想了。他们拿起笔,一个个都成了审问的人。
纸上冒出各种问题:为什么税要养京城的皇帝?
凭什么隔壁姓张的就能一直占着地?
问题不同,根子都一样——不信。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老塾师终于发觉了。
他嘴唇发抖,拐杖杵着地,“静思!是要你们心里干净!心里亮起来!”
最先动笔的男孩抬起头,眼睛清亮:“先生,我们现在,心里就很亮。”
满堂童子跟着应和:“你说要我们‘心里亮起来’!”
声音撞在一起,老塾师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一脸茫然。
他教了一辈子圣贤道理,从没见过这样的光——
他要的是温顺的烛火,眼前烧起来的,却是野火。
苏晏悄然退开,对身后属吏低语:“把那句‘谁骗了我’,抄一百份。
不署名,不记地,快马送各州学政衙门。”
他停了一下,又说:“底下添一行字:听听孩子问什么。”
同一夜,越州城南,破关帝庙。
林阿六蜷在暗角里,用牙啃着一小块金。
他牙床已渗血,口齿不清地念着,像在祷祝。
金块渐渐成了形——是个拇指大的将军像,林家那位“叛逆”的先帅。
“老将军……只要还有一寸铜……记得你的样子……林家就还没绝……”
庙门“砰”地被踢开。
几条黑影闯进来,拳脚落下。
金像被抢走。林阿六蜷在地上,耳边是骂声:“什么年头了,还供这玩意儿!不如换米!”
再醒来,天灰灰亮。
林阿六愣住——昨夜那几人,竟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带头那个双手捧着金像,递回来。汉子嗓子哑了,和昨晚判若两人。
“老师傅……对不住……我娘昨晚,临走前看见这个……她说……”
汉子哭了,“她说她拜的不是神,也不是将军……是个念想。”
林阿六接过金像,坐着没动。
天光彻底亮起时,他忽然一咬牙,“喀”一声——嘴里那颗特制的钢牙碎了。
混着血沫,吐在地上。
血溅在破神坛基座,像朵瘦梅花。
他没再碰那金像。
京城,巡行司。
心鼎童毫无征兆地倒了。
苏晏叫来大夫。
查不出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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